柔和的光將扶蘇整個籠罩,溫暖得像母親的懷抱。
雖然他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
扶蘇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像被風吹起來一樣。
光芒一閃而逝。
廊柱之間空空蕩蕩,只剩下一隻小小的螞蟻,剛從洞裡爬出來,繼續尋找下一顆米粒。
內侍張著嘴,愣在原地。
他看著小公子消失的地方,看著那團光芒消失的地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然後他突然反應過來,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公……公子扶蘇不見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廊下迴蕩,驚起了幾隻落在屋檐上的烏鴉。
……
而此時,咸陽宮,章台宮。
嬴政正坐在案前,批閱奏章。
他今年二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一頭黑髮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山,薄唇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裁的。
他穿著一身玄色深衣,衣料厚重,繡著暗金色的龍紋,腰間繫著玉帶,掛著一柄長劍。
他就那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握著硃筆的手在動。
可就是那種靜,讓人覺得壓抑,覺得喘不過氣來。
旁邊伺候的內侍們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這位大王,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兒。
他才二十出頭,已經處理了好幾次叛亂,誅殺了好幾個不聽話的大臣。
他的手段狠辣,心思深沉,沒人知道他下一秒會想什麼,會做什麼。
內侍們只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根柱子。
嬴政批完一份奏章,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最近事情太多。
六國那邊不太平,國內也有人蠢蠢欲動。
他得盯著,得防著,得提前布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扶蘇那孩子,最近怎麼樣?
他皺了皺眉。
好像有幾天沒見了。
上次見他,是在哪兒來著?
好像是來請安,自己正好在批奏章,那孩子跪下行禮,規規矩矩的,挑不出一點錯處。
可就是太規矩了。
規矩得不像個孩子。
嬴政自己小時候,也不是這樣的。
他小時候,在趙國為質,朝不保夕,哪有什麼規矩不規矩,活下來就是最大的規矩。
可扶蘇不一樣。
他是他的長子,是這咸陽宮裡最尊貴的孩子之一。
他不需要像自己小時候那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應該……
應該什麼樣呢?
嬴政想了想,發現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個正常的孩子應該什麼樣。
因為他自己就沒正常過。
他正想著,突然一陣心悸。
握著硃筆的手猛地一抖,一滴硃砂落在奏章上,暈開成一朵小小的血花。
嬴政皺起眉頭,抬手按住胸口。
奇怪,剛才那一瞬間,心裡突然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東西似的。
他正要開口問什麼,突然——
天空中驟然綻放出一道金光。
隨後緩緩凝結出一片巨大的金色光幕!
嬴政猛地站起來。
他抬頭看著那塊光幕,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什麼?
妖術?
仙法?
還是……有人要害他?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可下一刻,光幕上的畫面動了。
那是一個院子。
不大,很整潔,有一棟小房子,還有幾個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個紅色的,像梯子一樣的奇怪物件,旁邊還有一個掛著鏈子的座位。
光幕中央,一個穿著玄色深衣的小男孩正站在那兒。
他五六歲的樣子,眉目清朗,鼻樑挺直,頭髮用玉簪束起,腰間繫著玉帶,掛著一塊玉佩。
他站在那裡,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然後看向不遠處的一個年輕男人。
那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奇怪的衣服,料子軟軟的,沒有袖子,露著兩條胳膊,頭髮短短的,蓬鬆鬆的。
他正蹲在一個小女孩面前,笑著說著什麼。
那小女孩穿著鵝黃色的小襦裙,梳著兩個小丫髻,手裡攥著一根五顏六色的東西,正舔得起勁。
嬴政盯著那個小男孩。
他認出來了。
那是扶蘇。
是他的長子。
嬴政的手從劍柄上鬆開。
他盯著光幕,眉頭緊鎖。
扶蘇怎麼會在那兒?
那個地方是哪裡?
那個年輕人是誰?
他想做什麼?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可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只能看著光幕,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裡,有些茫然,有些緊張,又有些好奇。
……
而此時,天幕幼兒園。
扶蘇從一團光芒里跌出來,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他站穩了,抬頭看向四周。
這是一個院子。
不大,但很整潔。
有滑梯,有鞦韆,有小木馬,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風輕輕的,帶著一股甜甜的香味。
他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
好香。
像是糖的味道,又像是水果的味道,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味道。
他扭頭看向旁邊。
不遠處,一個年輕男人正蹲在那兒,面前站著一個小女孩。
那小女孩很小,三四歲的樣子,穿著鵝黃色的裙子,梳著兩個小丫髻,手裡舉著一根粉色的東西,正舔得起勁。
她舔一下,小臉上就露出滿足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嘴巴里還發出「吧唧吧唧」的小聲音。
扶蘇看著看著,突然覺得有點餓。
那個東西,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
他正想著,那個年輕男人突然抬起頭,看向他。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很乾淨,沒有半點惡意。
「又來一個小朋友?」
他站起身,朝扶蘇走過來。
扶蘇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身子微微緊繃。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這個地方是哪裡,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只知道,在宮裡,面對陌生人,要保持警惕。
陳牧看著眼前這個小男孩,心裡已經有了數。
玄色深衣,玉簪束髮,腰間玉帶玉佩,一身貴氣。
年紀五六歲,眉目清朗,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相符的沉靜和警惕。
秦朝的。
秦王政十年。
公子扶蘇。
嬴政的長子。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跟小男孩平齊,笑著開口:
「你好呀,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扶蘇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汪深潭,此刻正靜靜地打量著陳牧。
他在觀察。
這個人的眼神,沒有惡意。
他的笑容,很溫和。
他蹲下來的姿勢,讓自己不用仰著頭看他。
這些小細節,扶蘇都注意到了。
他心裡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一點點。
「我叫扶蘇。」他開口,聲音清清朗朗,帶著一點稚氣,但咬字很清楚。
陳牧眼睛一亮。
果然是扶蘇。
秦始皇的長子,那個因為「剛毅而仁勇」被後人傳頌的公子扶蘇。
「扶蘇,好名字。」
他笑著點點頭,然後指了指旁邊那個還在舔棒棒糖的小丫頭。
「那個小朋友叫兕子,也是我們幼兒園的學生。」
扶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兕子正好舔完最後一口棒棒糖,把小棍棍從嘴裡拿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她一扭頭,看見扶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咦?」
她歪著小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新來的小哥哥。
「你是誰鴨?」她問,小奶音軟軟糯糯的。
扶蘇看著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很少跟同齡人打交道。
宮裡的公子們,見了面也就是點點頭,說幾句客套話,然後就各走各的。
沒有人會這樣直接地問「你是誰鴨」。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兕子已經蹬蹬蹬跑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