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停穩。
坐在洛林身後的凱蘭蒂,就已經從車廂里跳了出來。
她跺了跺腳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仰頭打量著眼前這座灰白色的古老城堡。
「哇——」
她拖長了尾音,眼睛裡閃著光,
「洛林先生,這就是你家?看起來比我們家莊園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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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以前的家。」
洛林從馬車上下來,隨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我父母以前租住在這裡,後來他們破產了,城堡就被稅務廳收了回去。」
凱蘭蒂「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她雖然有時候嘴上沒把門的,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還是有數的。
這時,城堡毗鄰的小院也打開院門。
老人巴利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艾露莎和奧蘿拉姐妹倆。
之前洛林通過契約之線通知了艾露莎和奧蘿拉,所以聽見城堡門口動靜的第一時間,便出門來查看。
洛林沖他們招了招手。
「巴利爺爺,這邊。」
等到三人到了近前,少年就給他們簡單的彼此引薦,
「這是凱蘭蒂,鐵柵場高爾局長的女兒,我當家教教的學生。」
接著他指了指額頭上有交錯疤痕的英挺老人,
「凱蘭蒂,這是巴利爺爺,我父母逝世後,是他把我養大的,是跟我爺爺一樣的親人。」
聽到洛林如此鄭重的介紹,凱蘭蒂眨眨眼,沒有擺任何大小姐架子,規規矩矩地朝巴利鞠了一躬,
「巴利爺爺好。」
老人巴利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凱蘭蒂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你好。」
感覺自己確實被這位老人所接納,凱蘭蒂悄悄鬆了口氣。
剛才被對方犀利的目光注視時,她感覺自己好像是站在自己那位身為國家英雄的李斯特舅舅面前一樣。
凱蘭蒂心中可以肯定,這位老人以前絕對是一位教廷騎士,而且必定是精英。
因為她從小到大,只有在李斯特舅舅和他帶領的精英騎士身上才看到過這種冷利到骨髓里的眼神。
哪怕是十字禁衛軍出身的父親,都沒有的眼神。
洛林又指了指一大一小兩個女生,
「這是我的女侍長艾露莎,這是她收養的妹妹奧蘿拉,都是我非常信任的身邊人。
凱蘭蒂又朝艾露莎和奧蘿拉點點頭,「艾露莎姐姐,奧蘿拉妹妹,你們好。」
艾露莎客氣地回了一禮。
奧蘿拉不能說話,便朝她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碧藍色的眸子裡帶著善意。
看著奧蘿拉的夢幻般的碧藍眼瞳,凱蘭蒂又有些微微出神。
這眼睛,怎麼越看,越跟像以金鷹為徽的法內塞公爵家族裡的人?
自己這位家教先生的身邊人,怎麼一個比一個與眾不同?
就在凱蘭蒂心中感嘆間,馬蹄聲從車隊後方響起。
一名身穿騎警制服的少尉策馬而來,在幾人面前勒韁停住。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在看到凱蘭蒂的瞬間明顯頓了一下。
然後他從馬鞍旁的布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上,
「洛林先生。這是高爾局長讓我儘快送過來的東西。」
洛林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坎特堡的租借合同。大門鑰匙。
還有一張面額不小的支票,這是第一筆安置東方兒童日常花銷的費用。
少年挑了挑眉,
「局長效率挺高。馬車剛到,東西就到了。」
騎警隊長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
「是局長匯報後,公爵大人親自特批的,稅務廳的老爺們這才格外好說話。換作平時,光走流程就得半個月。」
洛林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騎警隊長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帶一隊兄弟在附近巡邏。
一來保護這些孩子不再受歹人迫害。
二來封鎖消息,免得在遴選官到來的關口上鬧出什麼負面消息對誰都不好。
洛林先生,以後少不得要打交道,還請您多包涵。」
一個少尉銜的騎警隊長,按理說犯不著跟他一個平民出身的學院新生這麼客氣。
但這位隊長顯然是個明白人,高爾局長對眼前這個黑髮少年的信任有目共睹,連安置東方失蹤兒童這種事都交給他來辦,甚至還在公爵面前親口舉薦了。
更何況局長家那位讓人頭疼的大小姐凱蘭蒂,此刻正乖乖站在少年身旁。
隊長還隱隱聽說,南城那個新上位的代理警督德米,就是靠著霍爾姆偵探的提拔。
而眼前這位少年,正是霍爾姆的助手。
這樣的人物,他要是不知道趁早打好關係,那才是真糊塗。
洛林客氣地與他寒暄了幾句。
對於騎警小隊在附近駐守這件事,他倒是一點不介意。
反正又不用他出錢,還能多一隊隨叫隨到的免費保安。
凱蘭蒂卻不耐煩了。
她翻了個白眼,直直瞪向那個還在跟洛林沒完沒了套近乎的騎警隊長。
她好不容易才出來一趟,父親忙著沒空管她,整個下午都是她的自由時間。
準確地說,是她的家教時間。
你這外人在這磨磨唧唧地耗什麼?
你又沒付家教錢。
騎警隊長也是個識眼色的,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打擾了這位大小姐的興致。
於是他連忙說要去附近巡邏,看看有沒有可疑之人靠近,翻身上馬,一溜煙跑了。
凱蘭蒂收回目光,拍了拍手,「總算走了。」
洛林輕輕彈了她額頭一下,女孩頓時兩腮氣鼓鼓如河豚般瞪著他。
這時,石勒已經把所有的東方孩子叫下了馬車,在城堡門前排好了隊。
二十多個黑髮黑瞳的男孩女孩,最大的不過十歲出頭,最小的只有五六歲。
此刻都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座灰白色的古老城堡。
無視了身邊盯著自己的凱蘭蒂。
洛林走到門前,取出鑰匙,插入鎖孔,用力一推。
厚重的橡木大門發出悠長的咯吱聲,緩緩向兩側敞開。
積年的灰塵被氣流捲起,在午後的陽光中飛舞,像是被驚擾的精靈。
光影交錯間,這座曾經被洛林父母居住過、又不得不因生活所迫放棄的城堡,再次對少年敞開了大門。
洛林平靜地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空曠的大廳。
大廳十分空曠,穹頂高懸,石牆上殘存著褪色的掛毯和鏽蝕的燭台。一道樓梯從大廳一側盤旋而上,扶手上落滿了灰。
洛林對這座城堡的記憶其實很模糊,父母還在的時候他年紀太小。
那些關於父母的記憶,大多數都來自於巴利爺爺的訴說,而不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
他只隱約記得大廳里曾經有過一架鋼琴,母親偶爾會坐在那裡彈奏。
後來家道中落,城堡被稅務廳收走,鋼琴也不見了。
這些記憶便也隨著那道鎖上的大門一起封存了。
所以他走進大廳時,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感觸其實不多。
但老人巴利不一樣。
老人站在門檻處,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大廳,另一隻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老人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廳,像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裡曾有一對年輕的夫婦正站在壁爐前。
男人英挺瀟灑,女人溫婉嫻靜,兩人低聲說著什麼,臉上帶著幸福的笑意。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時光在他腦海里翻頁似的倒回。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一張一張地翻過。
他們第一次來看這座城堡時,年輕的男人意氣風發地說「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夫人站在二樓的窗前,抱著襁褓中的嬰兒,陽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一幅畫。
大廳里燈火通明,笑聲不斷,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裡。
曾經的美好與現實重疊在一起。
同樣的陽光,同樣的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同樣的笑聲似乎還迴蕩在穹頂下。
可一眨眼,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空蕩蕩的大廳,和他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洛林看出了老人的失神。
他走過去,輕輕把手搭在老人背上。
少年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將巴利從回憶中拉回。
老人那張疤痕交錯的臉上,微微笑了笑。
「沒想到……有一天坎特堡會重新變得這麼熱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裡帶著欣慰。
洛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仰頭望著大廳穹頂的孩子們。
他們的眼睛裡,有光。
「接下來確實會很熱鬧。」少年點點頭。
他望向石勒。
高個男孩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身,對他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
「來,石勒。」
洛林說,
「你和莉莉,幫艾露莎一起給男孩女孩們分配一下房間。接下來可能需要你們一起動手打掃了,艾露莎會指導你們的。」
石勒認真地點點頭,又看向洛林身邊的女侍長,語氣鄭重,
「請您放心,我們這些孩子沒有懶惰的,一定會把城堡打掃乾淨。」
艾露莎看著這個眉眼修長、說話有條理的男孩,心裡多了幾分好感。她本是南城出身,對這些東方小孩雖然不像對西方孩子那麼親近,但也不會刻薄。
她溫和地說,「頭一天不需要做很多工作,簡單把要住的房間打掃一下就好了。」
她又轉向洛林,
「還請您允許我去臨時僱傭一隊人,給城堡那些破損的窗戶安裝上玻璃,還要再購置一大批米麵糧油和其他耐儲存的食物。」
洛林把安置費的支票遞給她,擺擺手,
「這些小事以後你自己處理,定時跟我匯報就好。」
艾露莎接過支票,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一旁的奧蘿拉連忙指了指自己,那雙碧藍色的眸子裡滿是期待,我呢?
洛林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
「我們暫時又不全部搬過來。宅邸那邊的活,不都要靠我們的奧蘿拉小姐了嗎?」
銀髮女孩聽到自己要替姐姐負責坎特街十七號整個宅邸的事,碧藍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仿佛自己已經成為了獨當一面的大人。
她用力「唔」了一聲,那意思是她會做好的。
凱蘭蒂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之間的互動,倒是一點不像之前那樣不耐煩,反而興致勃勃。
她在心裡盤算著,自家先生好像很招女孩子喜歡啊。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喜歡這兩個女僕,還是學院裡的安妮,還是瓔珞姐姐,亦或者克拉拉教務長?
此時此刻,她非常想問一句,先生先生,你到底準備交往幾個女性?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怕被洛林教訓。
上次亂說話,腦門上挨了一記手刀,現在還記憶猶新。
她不出聲,洛林反而擔心她覺得悶,便提議道,「走吧,帶你逛逛城堡。」
「真的?」凱蘭蒂眼睛一亮。
「嗯。」
老人巴利在旁邊欲言又止。
洛林知道對方是想提城堡地下室和小鼠人湯米的事,便對凱蘭蒂說,「讓奧蘿拉跟你一起去吧,你們一起熟悉下這裡。」
銀髮女孩點點頭,主動拉起凱蘭蒂的手,朝城堡深處走去。
凱蘭蒂本來還想說什麼,但被奧蘿拉那雙水汪汪的碧藍色大眼睛一看,心中一軟,還是乖乖地跟著走了。
等兩個女孩走遠,洛林才跟著老人走進大廳角落一個隱蔽的小屋。
巴利掀開地面上的一塊隔板,露出一道向下的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