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甲冑中的聖骸再次進行意識連結時。
洛林也在心中冷靜分析著場上局勢。
萊倫拿的長槍重量雖然只有自己手中龍牙劍的一半,但長度卻是這柄闊劍的一倍半。
也就是說萊倫能和自己最大限度的拉開距離。
將他序列八追獵者那動態視覺強化、看破弱點、極速爆發等優勢發揮到極致。
可能對方的每一次突刺,都會直指自己的要害。
這個狀況,正如前世兵器圈那句古話所說的那樣——一寸長一寸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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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種局面,如果自己還想要贏得勝利。
就必須快速拉近兩者距離,利用龍牙劍的重量優勢砸斷對方的節奏。
這些念頭在洛林的腦海里閃過的同時。
萊倫也在審視著他。
這位驕傲的公爵之子,委實沒想到對面的少年真的僅用一個小時,就成功驅動貴霜,並且行動自如。
即使到現在,他都感到難以置信。
因為對於甲冑騎士來說,如果駕駛常規甲冑是套住一匹暴躁的公野馬。
那麼駕駛軍用甲冑,就是降伏蓄勢待發的怒龍!
能降伏這種怒龍的人,無論是誰,都值得一份尊重。
但尊重歸尊重,他依舊不打算對洛林留手半分。
畢竟這場決鬥,關係著他在一心會成員、安妮以及一眾師生面前的威信,也關係著法內塞家的名聲。
「攻!」
萊倫低吼一聲,長槍挑開礙事的武器架。
一般來說,沒有多少騎士會選擇長槍這種的武器,過長的長度會讓許多初學者手忙腳亂。
但對於萊倫來說,這種武器卻是在沒有火銃和弓弩可用的情況下,最好的遠攻武器。
因為一雙鷹眼的加持,讓他可以精準控制槍尖落在敵人最薄弱之處。
熾焰陡然加速,橙金色的甲冑如脫韁的獵獸,速度快到帶出的蒸汽流都綿延成帶狀。
正如洛林所料,萊倫操縱熾焰雙手緊握長槍尾部,把長度發揮到極限。
接著熾焰腳下一踩、腰部一扭、雙臂一振、手腕一抖,長槍便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刺向貴霜的面甲。
面對熾焰的突刺,洛林舉劍格擋,同時側身閃開了熾焰的刺擊。
龍牙劍與槍身交擊,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震得整個訓練場嗡嗡作響。
洛林借著龍牙劍的重量優勢,加大雙臂輸出馬力,想要將襲來的槍桿向側下方撥偏。
然後再趁萊倫調整槍身的機會,拉近距離與其對戰。但萊倫反應極快,主動往前進一步的同時,以槍桿與龍牙劍的接觸點為軸,手腕猛轉。
槍尖順勢上挑,先撞在貴霜右手腕的甲冑接縫處,迸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火花。
又朝著手腕抬起後的面甲再進一分!
面對這凌厲的一擊,一道白色光弧驟然劃破蒸汽!
這一刻仿佛有柄白色的巨劍破土而出,對著半空中的長槍發出肆意淋漓的斬切!
橙金色甲冑緊急制動,原地迴轉身,帶著長槍主動移向側邊,避開鋒芒。
但是為時已晚。
他手中的長槍還是被這白色的巨劍命中。
「鐺!」的一聲,長槍前半部分被凌空向一側抽飛。
不想鬆手放棄武器的熾焰,也隨之被槍身傳來巨大的動能震的往一邊倒仰。
熾焰的機械足部,在地面上踩出了兩處深坑才勉強剎住。
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零點幾秒之內。
極動和極靜間的變化如此突然,大部分人現在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剛才那道斬切是洛林用貴霜的右腿發出的。
這具白色甲冑,在腿部有棱狀的凸起,用它發出踢擊時,就像揮舞一柄比龍牙劍還要沉重的巨斧!
這種格鬥手段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因為對於普通甲冑而言,聖裁確實是比較靈活的,但本身畢竟還是具沉重的機械。
很難想像有人可以操控它,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裡,發出如此威力和角度都無可挑剔的踢擊。
踢開直刺而來的槍尖後,洛林也未能立即趁機進攻。
因為臨時上揚飛踢,打亂了甲冑原本的平衡,他需要略微調整一下姿態。
同時蒼白甲冑的鋼鐵利爪,也在身側略微鬆開一下,才重新又抓緊了龍牙劍。
萊倫敏銳地觀察到了這個細節。
這個動作明顯說明自己槍尖剛才那記撩刺,令貴霜手部的操控出現了一些問題。
對方應該是剛剛才重新拿回了對鋼鐵利爪的控制權。
看到自己對貴霜弱點的攻擊十分有效,萊倫鬆了口氣,放下了心來。
雖然剛才少年的回擊看起來很剛猛,但是主要受擊的還是鐵槍,而不是他駕馭的甲冑本身。
反而他那一刺,率先在貴霜手腕上打出了效果。
這第一輪的攻防中,他應該是占了優勢。
萊倫心中對於洛林僅僅一小時就能成功駕馭甲冑的驚愕逐漸散去,內心多了幾分自信。
對面那個黑髮少年也許能算是一位天賦異稟的騎士。
但論實戰,與戰鬥經驗豐富的他之間還是差得太遠。
信心十足的萊倫,調整了一下握姿,雙手握住槍桿的中部。
因為剛剛被少年打斷的那一踢,他放棄了最穩妥的遠程進攻。
而是選擇了握槍更穩、攻速更快、壓迫感更強的中程輪槍刺擊。
他雙手握槍桿中部,猛地輪舞起來。
長槍帶著破風的呼嘯,在蒸汽中織成密不透風的槍網,槍桿捲起的嘯聲竟壓過了蒸汽轟鳴。
磅礴的殺機橫掃全場,寒風颳得附近觀察台上人面龐生疼。
站穩腳跟的黑髮少年毫不退讓。
於是與他精神連結的聖骸意識,便一邊播報著「蒸汽壓力,已達機械忍耐上限……」。
一邊繼續遵循他的意志,將貴霜的動力核心倍速旋轉。
白色的甲冑,帶著白色的蒸汽流撲擊出去。
高速的運動中,龍牙劍拖出了數米長的悽厲劍光。
揮舞巨劍的甲冑,在半途就遭遇了冷戾的輪轉槍舞。
但它只是提起如山的闊劍,將那如流星墜落的槍芒一一攔截。
大量的蒸氣瀰漫在測試場中央,人們根本看不清雙方的動作。
只覺得熾焰的刺擊排山倒海般去向貴霜,貴霜竭盡所能的封擋。
雙方都是雙動力核心同時運轉,密集的蒸汽從腰部排出。
魔神般的身影在蒸汽雲中倏忽來往,每次加速都爆發出轟然巨響。
旁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沒有人再鼓掌或發出吶喊。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識正宗的軍用甲冑格鬥,也是這時他們才明白這種戰鬥是何等的殘酷。
藉助機械,騎士將自身強化了幾十倍,但他們的肉身卻還是相對脆弱的。
細微的失誤,都可能導致自己重傷甚至丟掉性命。
面對萊倫那如狂風暴雨襲來的槍芒。
如果換作他們穿著甲冑站在那風暴的攻勢中,他們可能一秒鐘都堅持不下來。
可那個平民少年卻憑藉頑強的姿勢扛下來了,這麼說來也是蠻了不起的。
主看台上。
看著萊倫純熟的槍術,克魯魯有些擔憂的問一旁的神父,
「他這是受過什麼軍隊的訓練麼?」
卡倫神父輕聲回答,
「是白騎士團特有的進攻方式,暴風織機。
把臂力、腰力和腿力都用到了極致,對關節柔韌性的要求極高。
前一擊被格擋,後一擊立刻跟上,直到打亂對手的節奏。
公爵應該是給自己這個兒子私下裡請過退役的白騎士為師。」
冷艷的女教務長眉頭皺的更緊了,「那洛林呢?」
卡倫神父微微搖頭,
「雖然他跟甲冑之間的協調性更高。
懂得怎麼控制甲冑,把甲冑的力量發揮出來,也會一點劍術。
但好像真的沒有受過甲冑方面的戰鬥訓練,不懂得甲冑格鬥的真正技巧。」
「你是說他……是在用一點劍術的皮毛和蠻力,把萊倫的進攻給擋住的?」克魯魯有些驚訝。
「對,他在用蠻力抗衡萊倫的軍用甲冑格鬥術。」
卡倫神父緩緩地點頭,
「但我覺得他扛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現在這種程度的攻勢,萊倫只要再堅持一會,洛林的防禦可能就會徹底混亂。」
克魯魯抿著嘴唇不說話。
她已經做好準備。
如果待會兒洛林有重傷或者是死亡的風險。
她一定會出手保下少年,哪怕這可能會暴露她的身份。
她在心中給自己找著對少年如此上心的理由。
比如被對方下了烙印不得不出手相助。
比如對少年的血產生依賴,不想失去這寶貴的血源。
只有一個理由,她不肯承認。
一旁的第里波第疑惑地看向神父,
」卡倫,你怎麼會那麼熟悉甲冑和軍用甲冑格鬥術?」
卡倫神父笑了笑,
「我在軍中也有幾位朋友,我曾看過他們演示。
沒當神父之前,我也曾考慮過要當個軍人呢。」
老院長梅涅尼看著場中揮面對暴雨般的刺槍,也依然頑強揮舞著巨劍的白色甲冑。
他臉上微微有些動容,將臉轉向一旁的克魯魯,
「那個孩子,叫什麼來著?洛林?你查過他的履歷了麼?」
冷艷的女教務長選擇性回答道,
「查過一些,他入學成績是學院的第一名。尤其是機械方面的課程,全部滿分。」
老院長點了點頭。
第里波第則哦了一聲,
「原來本身就懂一點機械原理和機械設計,怪不得能這麼快驅動機動甲冑。」
卡倫神父聞言冷笑道,
「你真覺得靠書本上的東西,就能駕馭機動甲冑?
能夠理解那種東西的人要麼是機械學的大師。要麼就是直接被機動甲冑自身接受。
前者我們稱為循序漸進,後者教廷找了個詞語,叫『聖選』。」
「聖選?」自覺是機械學大師的第里波第,還是頭一次聽見這個詞。
克魯魯同樣投來了疑惑的眼神。
神父輕聲道,
「這個詞來源於神啟,就像神明可以強行把知識通過一種神秘的儀式灌輸給虔誠的信徒一樣。
對任何沒有機械學基礎的人,只要被甲冑自身認可。
都有機會被裡面的聖靈直接灌輸大量相關的駕馭知識,進入自己的大腦中。」
第里波第還聽的雲裡霧裡。
但老院長皺紋堆壘的臉龐,卻難得露出一抹鄭重的表情,
「你是說……」
因為身邊還有其他人,硬生生將後半句「那孩子有騎士王潛質」給吞下了。
年輕神父聳了聳肩,
「我什麼都沒說,但學院對他最好還是多留意一些。」
此時此刻老院長忽然有些後悔同意這場決鬥,並且有點為洛林擔心起來了。
現在只希望事情快點結束的梅涅爾院長,在心中盤算著時間。
場上兩具甲冑都沒有灌注紅水銀,自身攜帶的燃油動力堅持不了幾分鐘。
尤其是在這種暴力輸出對抗的情況下,會消耗的更快。
只要洛林能堅持到萊倫發泄完畢就可以了。
到時候等風頭過去,自己好好培養一下洛林,再推薦給教廷。
用不了幾年,他就能驕傲的向所有人宣布。
馬其頓機械學院又培養出了不次於李斯特的天才騎士。
這樣日漸衰老的他,也更有機會去翡冷翠接受聖血的賜予,重獲青春。
從發起攻擊到現在,已經過去兩分鐘了。
場上的一金一白兩具甲冑,仍舊在重複那暴雨般的攻防。
過度溢出的蒸汽已經快要瀰漫住整個訓練場。
白色的甲冑開始確實不熟練應對長槍的進攻方式。
面對萊倫槍尖揮出的許多次刺擊,都並未到達足夠精確的格擋方位,讓各個關節處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損。
但是隨著殘破的記憶畫面閃過。
那個站在晨霧中、面對黑色高牆的高大騎士身影,再次在洛林腦海中浮現。
跟他與大角鼠戰鬥中時一樣。
這位古代騎士王耶格爾,只是提著劍,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對著黑色的高牆說,
「當敵人使用長距離武器壓制時,那麼應對之人需要以弧線機動。
先遠後近,誘敵深入,再尋求機會快速突入中段。」
洛林腳下的步伐下意識與腦海中的身影重合在一起,開始以弧線後撤。
看著從剛才起一直寸步不讓的少年,忽然開始後撤。
萊倫進一步堅定了自己即將獲勝的信心。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蒸汽儲備量,跟著踏前一步。
準備尋求更好的角度,去攻擊貴霜的動力核心。
只要不斷壓迫,在移動中逼出洛林更多破綻,他有信心一擊得勝。
但邊追邊揮舞長槍的萊倫,忽然驚愕的發現。
對面的少年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借著蒸汽的掩護比想像中更加接近自己。
在他下意識又往前一步時,對方也似乎早等著自己這最後一步。
在他抬槍的瞬間。
身後蒸汽聲猛然爆發的少年,以驚人的速度快速突進。
萊倫毫不猶豫主動中斷暴風織機的節奏。
他一邊後撤,一邊挪動手部,重新握住槍尾,改刺槍為橫掃。
在合金長槍獵獵的橫掃風聲中。
白色的甲冑不閃不避,反而如未卜先知般早早將手中闊劍舉過頭頂。
緊接著在調到最大的蒸汽加力推動下,重重揮劍劈砍而下。
沉重的龍牙劍與呼嘯而來的槍身,狠狠撞在一起。
而龍牙劍所擊打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長槍的「腰眼」處。
那是靠近槍身中段的位置,揮槍時槍身最脆弱的地方。
強大的反作用力讓熾焰握槍的雙手,在這一瞬間暫時失去了反饋,手中長槍的揮舞節奏徹底告破。
但更讓他吃驚的是,清脆的折斷聲在同一時刻響起。
力量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他手上的長槍本來也不是為了高密度的擊打而設計的。
當它以高速撞擊劈砍它脆弱點的沉重巨劍時,當然會因為到達極限而碎裂。
可幾乎在反應過來的同一瞬間。
萊倫果然使用斷槍前沖,斷裂的槍身狠狠重重撞在龍牙劍劍脊上。
這一擊時機刁鑽、力量爆發。
對面蒼白甲冑手掌之前就抓握受損,所以那柄闊劍被直接震飛,脫手墜落在地。
赤金甲冑擲出手中殘破的長槍,將掉落的闊劍擊飛。
兩人同時失去了武器。
萊倫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笑意。
他是序列八的追獵者,肉身素質、反應速度、甲冑動力與裝甲厚度都全方位壓制,並且深諳甲冑格鬥技巧。
而沒了龍牙劍的洛林,又拿什麼和他近身?
白色的甲冑脊椎深處,黑色的聖匣中。
那殘缺的血肉此時竟主動浸泡在少年灼熱的血液中。
在劇烈的灼燒中,一股又一股遠比之前連結時密集無數倍的信息與精神被它主動同步、奉獻給駕馭甲冑的少年。
於是洛林腦海中,再次閃過一幕幕畫面。
那是屬於騎士王赫爾辛的拳法訓練記憶。
接著一團滾燙、幾乎隨時都要燃燒殆盡的意志,猛然沖入洛林的意識中。
對方被困在聖匣里百年,無比渴望用一場轟轟烈烈的戰鬥,以最後一次勝利,從黑暗的禁錮中解脫。
而且剛才與洛林精神連結的聖骸意志,還看見了在他之前的那任騎士王耶格爾的身影。
原來認可少年的不只是他一人。
或許已經消弭在歷史長河中的那個騎士團,騎士團的理念,可以在這個少年身上傳承下去。
所以這一刻,聖骸里殘存的意志,心甘情願的選擇將最後一口氣、最後一絲驕傲以及拳法技藝,全部交給眼前的少年。
看著失去武器後,不斷微微震顫的白色甲冑。
萊倫以為這是那個新生終於因畏懼而發抖了。
他倨傲的抬起頭,對裡面駕駛艙中的少年說,
「如果你現在跪下認輸,我可以考慮是否饒恕你之前的冒犯。」
然而當他真正與艙中的少年對視時,卻仿佛直面地獄!
對面蒼白甲冑中的少年,雙眸熔金如烈陽。
那雙眼睛裡,哪有什麼對甲冑的陌生?
反而像是一個駕馭了甲冑百年千年的孤魂,冷厲、沉靜、不可阻擋。
少年熾烈的聲音,混合著甲冑機械的轟鳴,在訓練場上炸響,
「王,從不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