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父離去後。
白裙學姐一邊拉著安妮向後退去,一邊朝洛林招手示意,
「朝我們這邊走幾步,儘量走直線,步子放穩。
我看看兩側膝關節和足部的出力平不平衡,整體姿態正不正。」
在她的引導與聖骸的協調之下,洛林操控貴霜緩緩踏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落地略微有點重,與地面撞擊發出鏗然的金屬悶響聲。
但第二步就自然了許多。
到第三步、第四步時,已然看不出絲毫生澀。
瓔珞帶著安妮繼續在前方引導。
但前者已經不滿足讓洛林走直線,開始帶著貴霜轉圈。
她們快,貴霜也快。她們慢,貴霜也慢。
甲冑內部的機械運轉聲越來越輕微。
這說明零件之間的磨合越來越順,人與甲冑的同步協調性也在不斷提升。
在甲冑調試這件事上,白裙學姐投入的明顯十分用心。
貴霜表現得越是流暢,她唇邊的笑意越濃。
就像是一位雕刻師看到了一塊只需稍微雕琢,便能成為無暇作品的美玉。
在空曠區域轉完一圈,瓔珞當即給出了測試結論,
「左側的高度得再抬高一些,右側膝關節也需要補註潤滑油。」
駕駛艙內的洛林聽得一清二楚。
結合剛才自身操控的感受,他認為自家學姐的判斷十分精準。
只需短短一兩分鐘,便能看出細微但關鍵的問題所在。
不得不說,自己這位學姐在甲冑調校這方面,的確是個天才。
只是還不等他開口稱讚,眼睛發亮的少女已迫不及待地催促,
「拿起龍牙劍,準備嘗試揮砍。」
洛林配合的提起一旁的龍牙劍。
方才與他身高相近的厚重巨劍,此刻握在貴霜手中尺寸恰好不多不少。
沉重感也被甲冑動力大幅抵消,幾乎感覺不到多少滯澀。
見他握劍站穩,白裙學姐立刻在身上摸索起來。
顯然是想找件東西測試他的反應速度與發力節奏。
只是一時之間,沒能翻到什麼合適的物件。
還是旁邊的安妮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摸出一枚用來薰香的苦橙遞了過去。
瓔珞接過後掂了掂,向洛林示意一眼,隨即猛地發力,將苦橙狠狠砸向甲冑面門。
按理來說,一般測試者都會將拋投物輕輕向上拋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緩的拋物線。
這樣才能給駕馭者充足時間,判斷拋投物的軌跡與落點,尋找最佳的出手時機。
可女孩這力道兇猛的一擲,讓苦橙的勢頭看起來簡直像一枚小型炮彈。
瓔珞這樣做,就是要測試甲冑上半身的瞬發反應與機械磨合。
同時試探少年的揮劍速度與實戰直覺,看看這位學弟究竟能將貴霜操控到何種極限。
只是讓她既欣慰又隱隱有些意外的是,眼前只見古銅色的劍光一閃而逝。
這劍光快得一旁的安妮根本看不清貴霜的出劍動作,只覺那隻握劍的手臂微微模糊了一瞬。
飛射而來的苦橙便如如同撞上無形的牆壁,瞬間分崩離析。
碎裂的果肉與果皮四下飛濺。
甚至有幾滴芳香的汁液濺到了她的髮絲與臉頰上。
待貴霜緩緩收劍,瓔珞立刻開口給出新的調校意見,
「手臂蒸汽管閥,還可以再開大一點。」
確定好需要調校修繕的部位後,白裙學姐便迫不及待地取出工具,立刻動手改進。
為了節省燃料、保持甲冑狀態,洛林暫時關閉了蒸汽輸出,斷開了與聖骸的連結。
他就只是單純的坐在駕駛艙中,看著女孩在安妮的幫助下,如辛勤的蜜蜂一樣忙碌個不停。
沒過多久,瓔珞素淨的白裙便沾染上了星星點點的機油與潤滑油。
洛林忽然明白瓔珞衣架上,為什麼儘是清一色的素白衣服了。
當下市面上所用的染料,經過強效漂白劑反覆洗滌後,最終都會褪色。
他想了想,忍不住開口道,
「學姐,這次過後,我給你買幾件衣服吧?」
正用自製簡易機械臂,拿著扳手擰螺絲的瓔珞一愣,仿佛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遲疑了一下,用手背抹去了臉上的一抹油污。
接著又看了眼一旁的安妮,一本正經回答,
「學弟,你要是真心疼我,直接給我現金就好。
要是想追求我,我勸你不如考慮一下安妮。」
一旁穿著藍色百褶裙的溫婉少女,白皙的臉龐瞬間漲的通紅。
這位白切黑的學姐瞧著閨蜜窘迫的模樣,朝少年狡黠地擠了擠眼,用唇語說了句,「有戲!」
洛林忽然莫名有些同情安妮。
這善良的女孩到底是犯了什麼錯。
才能攤上賣女兒的父母、傲慢又占有欲極強的未婚夫,還有這麼個損友閨蜜。
因為洛林這邊實際上只有瓔珞一個機械師。
在幾處需要調校的地方完成改進後,也差不多到了決鬥的時間。
安妮借來了一輛校內蒸汽軌道車。
洛林操控著貴霜,坐進被瓔珞特意改平的后座上。
前方駕駛位上則坐著兩個女孩。
一個雙手穩穩握著操縱杆,駕馭著軌道車的方向。
風拂過她的裙擺,讓裙角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一個安靜依偎在旁,微風吹起她柔順的髮絲,扑打在她溫婉的臉龐上。
少女的眼神中滿是期許與緊張,目光始終落在後方那具靜靜端坐的蒼白甲冑上。
后座之上,駕駛艙內的少年眼眸沉靜如深潭,手掌被他擱放在膝上。
此時他與貴霜一樣,像一尊沉默的鐵像。
蒸汽軌道車嗚嗚作響,噴出的白汽拉出一道長長的尾跡。
載著少年與少女,穿過象牙般的校園,徑直奔赴決鬥場。
作為決鬥地點的校園訓練場。
此刻早已人頭攢動,四周的觀察台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學院內各大學生社團幾乎悉數到場,
最顯眼的就是給自家領袖搖旗吶喊的一心會成員。
他們旁邊的兄弟會成員,則在會長龐皮里烏斯,這位城衛軍司令之子的帶領下,冷眼旁觀。
女生中最大的兩個社團,鈴蘭社與薔薇社的成員,也在各自社長的帶領下全體出席。
主看台上,教職工也來了不少。
先是克拉拉教務長,接著是卡倫神父,然後是第里波第副院長。
到最後,就連近來很少露面的梅涅爾院長,也出現在了現場。
此時在場之人心中已經達成了一個共識。
無論這場決鬥的結果如何。
那個名叫洛林的新生以及他要舉報的桂冠活動,都已經在機械學院徹底聲名遠揚。
主看台上。
心中擔憂少年在決鬥中吃虧的克魯魯,故意不滿的朝鬚髮皆白的院長抱怨道,
「院長大人,這簡直胡鬧!
一個剛入學的新生,怎麼能跟一個即將參加遴選的老生進行甲冑決鬥呢?
還是請您趕緊叫停這場鬧劇吧。」
老院長沒有立即回應,而是淡淡瞥了眼一旁的神父以及副院長。
察覺到老人審視的目光,卡倫一臉平靜,
「這場決鬥定下之時,我並不知情。
我只是受安妮小姐盛情邀請,暫時充當星火社的顧問。
不過公爵之子與平民新生決鬥,無論輸贏,傳出去確實都可能對公爵家的名聲有損,我也贊同叫停。」
第里波第緊握拳頭。
在倉庫丟了面子後。
他就一心盼著萊倫用自己親手調校的甲冑,狠狠教訓那個狂妄的黑髮少年,哪裡肯讓這場決鬥被叫停。
所以他當即沉聲反駁,
「不能叫停!萊倫少爺已經向那個新生發起了決鬥邀請,並且對方已經答應。
這場決鬥就應該進行下去,這是捍衛貴族禮儀與榮譽的一部分。
而且此事還牽涉安妮,我剛才幫忙調試熾焰時,萊倫少爺親口說了,這是他的家事!」
老院長沉吟片刻,語氣不偏不倚的緩緩開口道,
「我也曾年輕過,能理解年輕人的一時衝動。
所以大家都不必上綱上線,就把它當做一場社團之間的活動。
是老生對新生的指點,前輩對後輩的試煉,騎士遴選前的一場陪練即可。」
這話擺明了是和稀泥。
既不叫停正氣頭上的公爵之子,又統一了口風,給決鬥重新定性。
無論輸贏,都只是學院裡的兩個學生間的平常「切磋」,而不是「衝突」,也無關家世。
至於學生們對這個說法認不認可,並不重要。
只要學院堅持對外這麼說。
校方與公爵之間就始終會有個台階,給彼此留足轉圜餘地與體面。
對於老院長給這場決鬥降溫的說法。
第里波第雖然有些不喜,但是想到決鬥最終還是能進行,就沒有再反駁。
他心中想的都是通過這次決鬥,真正巴結上萊倫這個未來公爵。
這樣在眼前這個老東西退休或死掉後。
自己就能成功晉升大學士,成為馬其頓機械學院的院長。
神父卡倫依舊一臉平靜。
他只是默默回想著之前少年的表現,猶豫著要不要告知教廷。
克魯魯則皺了皺眉,剛想繼續勸說。
但是發現場中機械師們,已經開始在戰鬥區中央布置武器架,只好將勸停的話作罷。
為了公平起見,甲冑騎士決鬥雙方的武器都提前放在武器架上。
全憑自主搶奪和選用。
望了眼武器架上的一支合金弓弩。
卡倫神父皺了皺眉,轉向一邊的第里波第,
「我怎麼記得副院長你好像親口答應過,萊倫拿走好用的熾焰後,就要與我的學生一起禁用遠程武器的?」
第里波第剛想耍賴否認,就對上了冷艷女人那雙略帶憤怒的眼睛,
「我不會在大學士推選中,給一個說謊者投票。」
因為教務長的身份,克魯魯這一票在第里波第之後的推選中還挺重要。
所以後者只能咬著牙,訕笑一聲,
「大概是我手下的人忘記了,我讓他們撤下去就是了。」
於是那支弓弩就被撤下了武器架,放到了戰鬥區之外的邊緣位置。
在武器架布好後。
訓練場四周突然傳來的一陣歡呼聲。
克魯魯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定睛一看。
原來是兩列蒸汽軌道車一北一南,對向駛入了場中。
接著一赤橙如熔金,一蒼白如寒雪的兩具高大甲冑。
同時從軌道車同時站起。
在鏗然的金屬聲中邁上了戰鬥台。
梅涅爾院長親自宣布了規則。
規則其實很簡單。
兩具甲冑背後的小型蒸汽包,只夠支持他們五分鐘的格鬥。
三種情況下決鬥中止:一方再起不能、一方宣布認負、或者動力耗盡。
隔著中間的武器架,洛林與萊倫遙遙對視一眼。
後者看見不遠處軌道車上的安妮幫黑髮少年拿著脫下來的上衣,眼神中滿是冷意。
在金髮青年的操控下,橙金色的甲冑抬起右手握拳,大拇指向下。
這是決鬥場上,觀眾們常用的,要求勝利方處決戰敗對手的手勢。
萊倫此刻做這個手勢,無意是在告訴黑髮少年。
這場決鬥,他絕不會留手。
洛林毫不客氣的回了他一個拇指封喉的動作。
決鬥還未正式開始。
雙方之間的火藥味和殺意,就已經與白色的蒸汽一起瀰漫整個訓練場。
主看台上。
冷艷的女教務長微微皺了皺眉,對神父卡倫問,
「萊倫的甲冑是怎麼回事?和洛林的不是同一型號嗎?為什麼看起來有很多地方不一樣。」
不等神父回答,一旁的第里波第就自傲的指了指自己,
「我給萊倫少爺的甲冑做了深度強化。
出力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裝甲厚度也不是那個新生所用的甲冑能比的。
單從甲冑判斷,熾焰的戰鬥力就要比那個新生身上的貴霜高一倍。」
克魯魯眯了眯眼睛,
「這可以理解為作弊麼?」
第里波第嘴角抿出一絲冷笑,
「我又沒有阻止那個東方小魔女幫助他調校甲冑,怎麼能認定這是作弊?
要我說,萊倫少爺還是太講公平了。
他大可以他超凡者的力量,再使用那具家傳甲冑金隼,全面碾壓這個新生。
但最後還是秉持著騎士精神,放低姿態與這個卑賤的平民公平決鬥。簡直令人感動。」
克魯魯根本沒有理他,只是望向老院長。
梅涅爾院長咳嗽了一聲,並沒有接這個話題,
「既然雙方都已經入場做好準備,那就開始吧!」
隨著他宣布開始。
靠近主看台一側的萊倫,率先聽見這個信號,立馬奔向武器架。
在對面的洛林,則稍稍晚了一下,隨後也緊跟著沖向訓練場的中央。
瀰漫的蒸汽雲被他們攪得粉碎。
在抵達武器架前的第一時間,萊倫掃了一眼武器架上那柄「龍牙劍」。
據第里波第副院長所說,眼前少年好像很擅長使用這種武器,甚至可以憑自身力量雙手舞動。
所以前者在他上台前,特意叮囑過他。
如果率先到達武器架,就搶走龍牙劍,讓對方無劍可用。
但是萊倫心中只是冷哼了一聲,對手只不過是一個剛接觸甲冑的新生。
篤定自己必定能通過騎士遴選的他,還不屑用這種手段去贏。
他萊倫•法內塞,從來不怕任何人!
熾焰橙金的金屬手在龍牙劍上掠過,轉而抓起了旁邊的長槍。
慢半秒鐘奔來的洛林則取走了龍牙劍。
寬厚的巨劍在他鐵手中隨著腕關節旋轉,鋸齒刃上流淌著藍黑色的光。
親眼看見兩具聖裁II型甲冑手持武器,對峙而立。
下一秒就要開始疾風暴雨的戰鬥。
旁觀的男生們尖聲叫好,振臂高呼。
女孩子們也不例外,手掌拍痛了也全然不顧。
她們脖頸處的細嫩肌膚,都因為充血而泛著嬰兒般的嫣紅。
這一幕實在是太令人震撼了。
兩具甲冑看起來都異常剛強殘酷,行動間混合著機械與暴力之美。
洛林沉下心神。
從插入的金針流出的細微金色血液便逆向湧入了甲冑。
於是甲冑震動機械轟鳴。
這一刻,再次與聖骸連結的洛林感覺到了身上的甲冑的呼吸聲。
它如同真實的生命一樣開始呼吸脈搏跳動。
它活了過來,像是世間最忠心的獵犬,不斷的向主人發出效命的訊息。
洛林接納了它的效忠。
於是它便如同要展示自己的勇武一樣,發出錚錚的嗡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