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吻別與《贈別》

2026-08-03 21:16:38 作者: 夢輕明月稀
  第89章 吻別與《贈別》

  怡和輪四平八穩地行進在蒼茫的大海上,陸小曼的心裡卻如同大海中的每一朵浪花,始終平靜不下來。

  陸小曼坐在舷窗邊,把下巴輕輕擱在膝蓋上,愣愣地望著窗外。

  這艘巨輪,就是她三個多月前從上海來時乘坐的那一艘。如今她一個人回去,恰如當時她一個人來。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說到底,這次上海之旅也才不過百餘日。哪怕在她年輕的生命里,這也只是不太長的一段。可不知為何她竟有一種感覺,這百餘日過得比她先前十幾年加在一起還要充實。

  想到這裡,陸小曼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還有那一霎的溫度留存,隨即頓時羞紅了臉。

  上午在碼頭,她不該那麼輕易就讓陳華隱吻了她的。那傢伙那麼混蛋,她明明還沒有原諒他。可後來......後來好像又是她自己主動些。

  陸小曼把臉埋進膝蓋里,耳朵燒起來。

  想到要和他分開了,又突然好捨不得。他承諾過一陣就會去北京看她,可「一陣」究竟是多久?幾個月?一年?還是一輩子?只希望那個混蛋不要太狠心,不然的話......

  陸小曼猛地抬起頭,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陸小曼你這是怎麼了?難道離了男人還真就活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那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裡面夾著一個信封。她知道那是什麼。事實上她很早就旁敲側擊地向他表達過—分離的時候,她想得到一首詩。

  可直到上船,她都沒有拆開這個信封,甚至對自己的這個要求有些後悔了。這個時候送給自己的,想必只能是一首送別詩了。

  好的送別詩她當然讀過,哪怕作者在詩里故作灑脫,可真要讀起來終究徒增傷感。

  陸小曼把信封捏在手裡,捏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拆開了,一張潔白的信紙掉了出來。

  詩的標題很簡單,只有兩個字:《贈別》。

  陸小曼深吸一口氣,輕聲讀了起來:「人的一生應當有許多停靠站,我但願每一個站台,都有一盞霧中的燈。」


  「咦?」陸小曼忍不住輕咦了一聲。

  這看起來可不像是送別詩,傳統送別詩里的意象,往往離不開楊柳、灞橋、長亭、歸雁。而這首詩仿佛完全不同,反倒開篇就是一句平淡而溫暖的祝願。

  她繼續往下讀:「雖然再沒有人用肩膀,擋住呼嘯的風。以凍僵的手指,為你掖好白色的圍巾。」

  陸小曼在心中暗啐了一口:「誰稀罕你為我做這些了?」可她不禁一邊羞紅了臉,一邊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但願燈像今夜一樣亮著吧,即使冰雪封住了每一條道路,仍有向遠方出發的人。」

  陸小曼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臉上,這就是他的自白嗎?

  陳華隱走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她一直都是知道的,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路,冰雪封途,荊棘叢生。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了。

  也許這就是陳華隱吸引她的原因吧?可這也註定了,他不可能把兒女情長當作生活的全部。

  「我們註定還要失落無數白天和黑夜,我只請求留給我一個寧靜的早晨。皺巴巴的手絹鋪在潮濕的長凳,你翻開藍色的筆記,梧桐樹下有隔夜的雨聲。」

  「寫下兩行詩你就走吧。我記住了寫在閘北小路上你的足印和身影。」

  陸小曼頓了頓,強忍著沒有流下淚來,她在心中告訴自己,這不是一首教人流淚的詩0

  然後她讀到了最後兩句。

  「要是沒有離別和重逢,要是不敢承擔歡愉與悲痛,靈魂有什麼意義,還叫什麼人生。」

  陸小曼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相愛,從來不只是兒女情長。是志趣相投,是兩個人選擇了同一種面對人生的方式。

  承擔歡愉,也承擔悲痛。承擔離別,也承擔重逢。承擔著一條被冰雪封住的路,仍然出發。承擔無數白天和黑夜的失落,仍然請求一個寧靜的早晨。

  她要去北京,去讀北大,去學習,去成長。就像《致橡樹》里說的那樣,她要成為真正的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

  「再見。」

  她在心裡輕聲說道,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再次相逢的時候,她要讓他看到一個全新的自己。

  陳華隱回到淮海中路那棟小洋房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站在二樓的窗邊,望著黃浦江的方向。

  他其實也挺好奇的:陸小曼看到那首詩,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呢?

  這首《贈別》同樣是原時空中舒婷的作品,只希望這首詩能像《致橡樹》一樣,給這個柔弱而堅韌的女孩,帶去一些力量吧!

  「少爺。」陳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華隱轉過身,笑著道:「陳伯,怎麼了?」

  「少爺,老奴就是有個事想跟您商量。」陳忠環顧了一下四周,笑著道,「你看杜先生借給咱們的這房子,確實是不錯。環境好,又安靜。不過啊,終究是別人的房子,寄人籬下,總不是長久之計。」

  陳華隱聞言頓時心中一動:「陳伯,您的意思是,想讓我在這邊買套房子?」

  「是啊。」陳忠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露蘭春小姐再過半個月就要出院了,到時候肯定是要搬過來和您一起住的。若是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住著也安心些。而且,以後陸小姐從北京回來,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說這話時,陳忠臉上洋溢著無比驕傲的笑容。在他看來少爺能有這般本事坐享如此齊人之福,哪怕他只是陳家一個下人也能驕傲地挺起自己的胸膛。

  對此陳華隱也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他沉吟道,「不過,法租界這邊的房價可不便宜。像這樣一套小一點的洋房,少說也要兩萬大洋。這差不多就是我們全部的身家了吧?」

  若是放在後世,為了買套房子把全部身家丟進去,哪怕還要背上一大筆貸款,那都是習以為常的事兒。可他好歹也是穿越者來著,混成這樣好像就有點太次了!

  陳忠卻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少爺如今也長大了。」陳忠走到陳華隱面前,用一種長輩審視晚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要每天跑東跑西,折騰那些危險的事情。可以多把心思花在賺錢上。」

  陳忠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種不無得意的神色。

  「就連我這樣的老頭子,最近都賺了兩百多銀元。」

  陳華隱顯然對此頗為詫異,立即追問道:「兩百銀元?這你從哪裡來的?」

  「少爺難道不知道?」陳忠的眼睛亮了起來,「現在滿上海都在講什麼交易所。那裡就像是會下金蛋的母雞,躺著都能賺錢。我不過丟了一百銀元進去,才兩個月,翻了一番還多。」

  交易所?陳華隱頓時眉頭一皺。

  「叮咚——叮咚「6

  恰在此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陳忠連忙道:「我去開門。」

  沒過多久,陳忠快步走了回來,對著陳華隱低聲道:「少爺,是杜先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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