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見猶憐
公濟醫院門口,陸小曼從黃包車上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排窗戶。
陸小曼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顯然是格外精心打扮過的,吳長青則提著一個果籃,快步跟在她身後。
「小姐,你真的要進去嗎?」
陸小曼沒有收回目光。「既然有了這樣一個人,我又怎麼可能視而不見?總歸是要去看看的。」
吳長青壓低聲音,話里話外顯然是看陳華隱不爽已久了:「這姓陳的未免也太不像話了,小姐你是何等人物,他姓陳能得了小姐的芳心已是僥倖,竟然還在外面沾花惹草!」
陸小曼則是停住腳步,淡淡道:「吳叔,你別忘了,我可不是他的未婚妻。」
吳長青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陸小曼從他手裡接過食盒,一個人走進了醫院大門。
病房的門虛掩著。陸小曼推開門的時候,露蘭春正半靠在床上,偏頭望著窗外。聽見門響,露蘭春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陸小曼身上,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陸小姐—你怎麼來了?」
露蘭春掙扎著要坐直一些,右手撐著床沿,左肩的傷口被牽動,眉心輕輕一蹙。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也早就做好了準備。也許只有像陸小曼這樣有家世身份,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妻子的位置吧,但若是對方要她離開陳華隱,她也絕不肯答應。
「沒什麼,露蘭春老闆,就是來看看你。」
陸小曼說話時輕輕的,自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頭的病人信息牌上。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硬紙卡片,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陳露。
陸小曼的心猛地一揪,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她當然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這個女人,已經把自己的一生,都和陳華隱綁在了一起。
「看來,以後我該稱呼您為陳小姐了。」陸小曼的聲音有些乾澀,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露蘭春的目光也落在那塊卡片上,然後抬起來,迎上陸小曼的視線。
「陳露確實就是我的名字了。」露蘭春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但我更希望陸小姐能叫我一聲妹妹。」
陸小曼的睫毛顫了一下。
「如果陸姐姐願意,」露蘭春的右手按在床沿上,指尖微微用力,「我現在就可以給姐姐奉茶。」
陸小曼站在原地,一時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露蘭春說得那樣坦然,那樣理所當然,好像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一個名伶,一個頭牌,給人做小,這好像確實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畢竟在這個年代,雖然大夥嘴上喊著男女平等,女性獨立,可一邊呢,男人三妻四妾還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那些軍閥,哪個不是娶十幾個姨太太?
就連她的父親陸定,據她所知,也是曾以沒有子嗣為由納過兩位姨太太的,她母親對此似乎也沒什麼反應。
可對這種社會現象習以為常是一回事,真要她接受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她自己身上,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陸小曼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坐得很近,隔著一臂的距離。
「露蘭春老闆,你誤會了。我和他——並沒有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陸姐姐何必自欺欺人呢。」露蘭春的聲音輕輕的,沒有一絲鋒芒,「我們女人家啊,真喜歡上一個人,眼睛裡壓根是藏不住的。」
陸小曼沒有接話。
「我一直知道,在他心裡,有個人占據著最重要的位置。」露蘭春的目光落在陸小曼臉上,清清亮亮的,「從前我不知道是誰。如今見了陸姐姐,我便知道了。」
陸小曼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反倒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那首《致橡樹》,是他送給你的?」
露蘭春的嘴角立即彎了一下。
「是。」露蘭春說,「那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那首詩,對我也同樣意義非凡。」陸小曼的聲音有些遠了,帶著一種迷茫的氣質,「如果沒有那首詩,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嫁給一個我爹選的人,做北平某座深宅大院裡的太太,或許我會相夫教子,過完一生?或許我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就會想辦法逃出去。」
陸小曼念了出來,聲音很輕:「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念完這一句,陸小曼忽然笑了。那笑意裡帶著一點澀,一點惱,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陳華隱倒是算計得好。他從來沒說過,一株橡樹旁邊,到底可以有幾株木棉。是不是?」
露蘭春只是笑而不語。這個問題,她也回答不了。
她心裡又何嘗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呢?最終只能說造化弄人罷了,偏偏遇上他。
「你好好休息吧。」陸小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擺,「我就不打擾你了。」
「陸姐姐————」露蘭春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陸小曼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陳華隱正從樓梯間方向走過來。兩人迎面碰上,陳華隱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種做了虧心事被當場抓住的神情。
「小曼......你怎麼來了?」
陸小曼看著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別過頭,冷冷地說道:「陳先生是覺得我不該來嗎?那我這便離開就是了。」
陸小曼側身要從他身邊走過。陳華隱伸手,一把將陸小曼攬進了懷裡。
「你混蛋!」陸小曼掙扎。
「我確實混蛋。」陳華隱沒有鬆手,聲音悶在陸小曼的發頂,「對於國家民族,我自認已經做到問心無愧了。可感情上的事—能不能就容許我混蛋這一回?」
陸小曼突然就覺得自己沒有掙扎的力氣了,她抬起頭,看著陳華隱。這段時間,他明顯瘦了很多,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滿是疲憊。
她不由得將臉貼在陳華隱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一些。
陳華隱的手臂則箍在陸小曼的背上,收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陸小曼就會不見。
「你們聊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陳華隱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陸小曼一把推開他,退後半步,抬起頭瞪著他,眼眶微紅。
「陳先生希望我們兩個聊些什麼?」陸小曼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是想聽我陸小曼來上一句我見猶憐,何況老奴」?還是想聽我和露蘭春老闆處得情同姐妹,效仿娥皇女英,共事一夫?」
陳華隱當然知道「我見猶憐」是《世說新語》里的典故。桓溫納了成漢公主為妾,正妻南康公主提刀上門,見了那女子正在梳頭,髮長委地,實在可憐,便擲刀抱住她說: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小曼,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
」
陸小曼沒有讓他說完。
「我買了後天的票。回北京。」
「什麼?」陳華隱猛地抬起頭,臉色大變,「小曼,你要走?我————」
「不是你想的那樣。」陸小曼打斷他,聲音忽然軟下來一塊,「之前跟你說過的,北大的招生考試要開始了。我答應過父親,要去讀完大學,這也是我自己所期望的。」
陸小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還有就是.......」陸小曼的聲音輕了下去,「我覺得我要想一想,我們都應該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