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不以山溪之險
「殺!!!」
漯阜關之外,拋車發出呻吟聲,一塊塊巨大的石頭砸向了關隘,有幾個砸中目標,可破壞力仍然有限,軍士們不斷的衝鋒,一點一點的推進,每推進數十步,就開始舉起大盾,設立防線,關牆之上,箭矢如雨。
那泥潭地實在難行,在敵人的箭矢之下,軍士們不斷的倒下。
廝殺聲持續了近半天,晉軍的攻勢再次被迫停止。
惡鳥撲閃著翅膀,在天邊划過,地面之上,血流成河,到處都是殘肢斷臂,一路蔓延到關前。
濃郁的血腥味瀰漫在周圍,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關門緩緩被打開。
就看到有一群滿臉驚恐的百姓,被推搡著走了出來,那些羯人手持弓箭,大聲呼喊著,這些人就這麼遲疑著走出關卡,越來越多,隨後,他們便開始低頭收拾戰場,重新設立拒馬,將堆積起來的雜物搬開,撿那些尚能用的武器..
關牆上的軍士們大聲笑著。
此處確實很堅固,堅不可摧,城內不過三千餘人,卻是讓羊慎之數萬的北府大軍動彈不得,寸步難行。
守將呼延勝,此刻舉起手裡的大弓,跟左右炫耀著自己的武功。
「羊慎之又如何?」
「北府兵又如何?」
「就在幾天之內,死在我手下的北府賊就已經超過十五個了!」
左右的軍官們都盯著主將的臉色,看到他發笑,趕忙也跟著放聲大笑。
「將軍勇猛!必獲首功!!」
呼延勝眼神倨傲,「這羊慎之,只會在我們與強敵交戰時偷襲而已,一旦我們做好了準備,他便一無是處!」
「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人懼怕他,不過,現在你們也看到了,羊慎之沒什麼好怕的,他麾下的精銳,也就如此而已!!不必再懼!」
眾人紛紛歡呼,呼延勝看到眾人這模樣,方才收起了方才的倨傲。
「羊慎之雖然不可怕,但是,他的兵力畢竟很多,我們都是大王親自委任的,絕不能辜負大王,事事都要小心,絕不能怠慢,可以不怕羊慎之,但不能輕視大意!」
眾人再次稱是。
就在他們攀談的時候,外頭的百姓們仍然在忙碌。
他們之中,已經看不到有多少年輕力壯的男人了,大多都是老翁,最年輕的,發須也已經灰白,他們顫顫巍巍的,幾個人合力,都扛不動拒馬,城牆上的軍士卻不肯有半點的寬容,看到沒有進展,直接射殺。
一個又一個老翁倒在了泥濘與血液的混合物里。
有那麼幾個人,顫顫巍巍的前進著,一點點的收拾著腳下的東西,忽然間,他們對視了幾眼。
下一刻,他們竟狂奔起來,再也沒有方才那顫顫巍巍的模樣,速度竟還不滿。
他們這麼一跑,其餘的百姓竟也跟著跑。
羯人破口大罵,拿著弓箭便開始射殺。
又有人準備追出去,卻被軍官攔住,「追什麼?讓他們去找羊慎之,看羊慎之養不養這幫無用的老頭!!」
又有人謾罵了幾句,驅趕著那些未曾來得及逃走的回了關內。
成功逃離的那些人,此刻朝著對面的大營狂奔而去,他們已經上了歲數,又是在這種地形之下,他們跑的很慢,跑過了窪地,又朝著營地所在的高地跑。
王老翁落在了最後,他看著眾人一個接著一個的跑出窪地,可他的速度卻越來越慢,步伐越來越重,整個人都像是著了火似的,整個人愈發的無力。
他忽看向了側面。
不遠處就是沸騰不安的河水,如果自己跳進那裡...是不是就不這麼...力氣耗盡,他就這麼一頭摔了下去。
「王翁,起來,王翁...」
有人叫嚷著什麼。
王老翁吃力的睜開了雙眼,便看到了兩個熟悉的面孔,那是與他跑出來的兩個鄉人,都比他年少一些,此刻一人拿著水袋,一人則持著干餅。
王老翁吃了些水,然後便坐起身來。
他茫然的看向周圍,他此刻正在一處簡陋的茅草棚下,再看兩側,遠處還有許多這樣的棚,熙熙攘攘的,許多百姓,還有官吏在其中走動。
「怎麼這陰間還有官吏欺人嗎?」
「噓....」
一旁的劉老頭嚇得趕忙捂住他的嘴。
「可不敢亂說!這都是羊都督麾下的人,是他們救了我們,還給我們吃的喝的...」
王老翁又恍惚了片刻,方才反應起來,自己沒死。
劉老頭將手裡的餅遞給他,「吃些吧...吃些有力氣。」
「不吃了...本來就熬不了幾天,吃了也是浪費。」
「這是什麼話?!」
劉老頭將手裡的餅強行塞給了對方,看著他吃下去。
王老翁的年紀很大,在鄉里很有名望,他年輕時曾投身行伍,跟著文鴦文將軍打過仗,立過大功,後來文將軍被下獄害死,他就回到了鄉里,常常照看鄉人,解決爭執,鄉里眾人都很敬重他。
王老翁默默吃著餅,一言不發。
身邊兩人此刻卻開了口,「羊都督當真是個善人,所有那些逃難的人,羊都督都收留了,無論老弱,還是婦孺,竟拿出自己的軍糧來撫養...那石畜生弄得周圍寸草不生,大都督還能拿出自己的糧食來救濟我們...」
他們熱情的說著,王老翁卻吃不下去了。
他緩緩放下手裡的餅,「這是用來北伐的糧食...豈能用在我們這些人的身上...
」
「北伐就是為了救下如老翁這般人....倘若不管不顧,那又何必北伐?
忽有人開口說道。
眾人一同回頭,卻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穿著尋常的衣裳,身邊站著幾個隨從,看起來卻不一般。
劉老頭一眼就覺得這個後生出身不凡,也不敢開口。
王老翁盯著他看了許久,也沒有駁斥。
這後生說道:「很快就會有船隻來接你們,幫你們前往對岸....勿要輕視自己,拋棄老弱,欺凌弱小,那是石勒才幹的事。」
後生說了這麼一句,便轉身離開。
劉老頭目送著對方離開,等到那人走出許久,他方才問道:「這是什麼人啊?歲數不大,這口氣不小啊...」
王老翁輕聲說道:「談起石勒,尚有不屑之色,這大概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羊都督。」
身邊的兩個老人一愣,而後嗤笑起來,「羊都督不去前線盯著戰事,跑過來與我們閒談??王翁真是摔糊塗了!!
」
王老翁皺起眉頭,一言不發。
眾人繼續閒談起來,又有幾個成功逃離的人前來拜訪,眾人說起石勒,都是咬牙切齒,恨到了骨子裡,王老翁聽著眾人的閒談,也不參與,他就這麼躺在草蓆之上,不知在想著些什麼。
天色漸漸變黑,嘈雜聲消失,一切都是安安靜靜的。
「對!!對!!」
王老翁猛地坐起身來,動靜之大,讓周圍的幾個老友也一同起來,王老翁摸著黑,就往外頭走,有人攔住他,「王翁!這是做什麼?」
「我要去見大都督!」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稟告!!」
「王翁?!你這到底是要做什麼...你..」
羊慎之坐在革帳之內,在燭火的光芒下,盯著面前的輿圖,臉色凝重。
這一次,石勒果然是做好了萬全之策,關隘堅固,軍士精銳,軍官優秀,沿路滿是烽火,各地的軍隊隨時都能襲擾,大軍不能被堵在這裡...實在不行,就效仿當初的石虎,利用水道,阻斷這裡對外的道路,然後繞過去,直接攻打厭次等城池..
就在羊慎之沉思的時候,楊達忽走了進來。
「大都督。」
「嗯?
「難民營里...有個老者,吵著鬧著要與大都督見面,說是有十分重要的情報,只能當面告知大都督,不能告知任何人,我看那人年紀不輕,也搜過了身,不像是羯人的刺客...」
「讓他進來吧。」
「喏!」
片刻之後,王老翁被送進了帳內,王老翁抬頭看向面前的後生,忽一笑,「果真是大都督...」
「老者前來,不會就是為了確定這件事吧?」
「不是...不是。」
王老翁深吸了一口氣,「漯阜關...這裡過去是一處塢堡,後來被石勒築成了關隘,三十年前,修建塢堡時,在東北腳的舊牆根下,留了一條水竇,那是為了引漯川水入城,給裡頭的人飲用的....後來河道變了,水竇外頭淤塞...長滿了蘆葦...」
「這水竇口窄肚寬...淤沙未必能堵滿...我願意帶著軍士們前往探查,或許能從此處進城!」
羊慎之聽著老翁的話,臉色驚訝。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胡人知道嗎?」
「本地人都沒多少人記得,何況是這些剛來的羯人?若是能走得通,能從此水竇直接到城東的草料場....那裡看守的人不多。」
羊慎之大喜,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去把諸將給我叫進來!」
他又扶著老人坐在一旁,「事若能成,必重賞老丈!」
「知恩不報,那是石勒才幹的事...大都督懷仁義之心,救民於水火,豈敢不拼死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