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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悲催的漢王

2026-09-08 11:57:05 作者: 沙盤球
  陳瑛倒真不是在吹牛,他真的有這個本事。

  他這個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官職,放在整個大明官場上也算是拔尖的存在:正二品,和六部尚書平起平坐。

  而且,吏戶禮兵刑工各自掌管自己的一攤事,唯有都察院,上管天子,下管百官,中間還捎上六部九卿,就沒有他不能彈劾的人。

  夏元吉在戶部幹了那麼久,經手的銀錢何止千萬,真要雞蛋裡挑骨頭,沒有挑不出來的。就算他夏元吉真清廉如水,也可以強行給個「任事日久,積怨頗多,非朝廷之福」的口袋罪。

  到時候都察院一擁而上,只要夏元吉還要點臉,最次也會主動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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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方敬卻搖搖頭:「不可。維喆公老成謀國,經緯天下,戶部離不開他。」

  陳瑛苦笑一聲:「我的大宗伯啊,你還是心軟啊!戶部少了他夏維喆還轉不動了不成?還有左右侍郎,還有各司郎中……還有……」陳瑛差點脫口而出「還有老夫也能去戶部當個部堂……」但是猶豫了一下,還是咽了下去。

  方敬悚然一驚,他想起朱棣也和他說過類似的話。

  想那黃淮,當面頂撞自己,朱棣已經幫他出了一口氣,自己卻想著歷史上黃淮後來官任首輔,五朝元老,一代名臣,還是心軟求情。

  但是,黃淮會感激他嗎?可能當時那瞬間會,但是事後他只會怨恨方敬害他被貶為翰林博士。

  不過,事實雖然如此,但是方敬還是不願意干一些違背本心的事。

  「都憲,靖難之後國庫空虛,是他一點點重建起來的,這幾年有多花錢你也知道,都是他從邊邊角角擠出來的銀子,咱們總不能因為政見不同,就讓他丟官吧?我不是婦人之仁,目前《永樂大典》還在燒錢,下西洋已經讓陛下的內帑也空了,現在若要遷都……若是為維喆公辭官,換個人上去,光是熟悉帳目就要半年,都憲,你有信心找個人半年之內就能和夏維喆乾的一樣好的戶部尚書嗎?」

  陳瑛猶豫了下,長嘆一聲,選擇閉嘴。

  楊士內心中也隱隱覺陳瑛此舉不妥,見方敬拒絕又欣慰又有點糾結,忍不住開口道:「敬之公,那依您之見,該如何是好了呢?」


  方敬沉思了會兒,開口說道:「之前陛下投石問路,被眾人用南北分卷打哈哈過去了,可見不少人是不願意把這個話題放在檯面上說的,既然如此,那咱們就把它拎出來,讓他們避無可避。」

  方敬看向蔡彧:「曼修。」

  蔡彧一驚:還有我事兒呢?

  「啊!大宗伯,何事吩咐?」

  「下次大朝會,麻煩曼修上一道奏疏,公開提出遷都之議!」

  蔡彧是真沒想到方敬會單獨點自己的名字,因為在座的眾人當中,自己是官職最小的,只是一個翰林侍讀。

  「遵命,不過,大宗伯,陛下當初不是說先改北平為北京,升為行在嗎?此舉是否太激進了?」

  方敬搖搖頭:「你足夠激進,他們才能妥協。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說把一隻青蛙丟在開水裡,它就會很快跳出來;但是如果把它放在冷水裡,緩緩加熱,它最後就會被不知不覺被煮死。我們獅子大開口,他們就會坐地還錢,然後慢慢把自己砍下來的價格當做自己爭取來的成果,但是實際上,我們就準備賣這個價錢,一次又一次,咱們逐漸燒水,等他們慢慢適應。」

  方敬的舉例並不深奧,眾人紛紛稱善,蔡彧也拱手道:「下官定然不辱使命,不過,大宗伯,為什麼是下官呢?」

  方敬同情地看了一眼蔡彧:「你其實不知道最好,其實是因為你官職最小,到時候被群起攻之,丟了官,咱們也不至於損失太大。」

  蔡彧:「……」

  :

  「不過你放心,就算你被奪了官,你還怕一個禮部尚書,一個都察院左都御史日後提拔不了你嗎?況且,這事簡在帝心,就算一時波折,日後也會前途無量。」

  蔡彧苦笑:「能為大明做點事,下官也豁出去了,哪怕回家種地……」

  方敬沒好氣道:「你少來!咱們關起門來說話,別上價值了,你就負責把馬蜂窩捅下來,然後看哪邊那些人跳的最高,到時候跳的最高的那個人……嗯,除了幾個重臣,到時候就交給陳都憲了。」

  夜色已深,眾人又商議一陣,也已經聊無可聊,方敬起身呼喚下人,給幾人各自安排一間廂房休息。


  金陵今年格外寒冷,雪花簌簌,方敬裹緊大氅,來到徐妙錦的屋裡。

  徐妙錦果然還沒睡,正坐在書案前看著帳冊,看到方敬進來,抬頭道:「談的怎麼樣了?」

  「還是我之前的意思,先讓局面亂起來,我們才好從中取利。其他的,陳瑛想彈劾夏元吉,被我拒絕了。」

  徐妙錦笑道:「拒絕的好,咱們這位陳都憲,官迷心竅,你日後也不能完全信任他,這一招雖然短期可能效果最好,但是方郎今年才二十六歲,沒必要如此激進。彈劾夏元吉,陛下可能為了遷都,暫時允許,但是夏尚書經天緯地之才,日後誰知道會不會再上來?陛下會不會因此忌憚你?咱們的路還長著呢,不像他,五十多歲了,成敗在此一搏。心狠手辣的人,或許能爬到很高的位置。但是這種人,爬越高,摔越慘。」

  方敬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攏在掌心:「阿錦,你方才那番話,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方郎終於開始學著防人了。」

  「被你教的。」

  「我教你的?」徐妙錦輕輕哼了一聲,「我可沒教過你這些。是你自己在朝堂上待久了,慢慢學會的。我只是在旁邊看著,偶爾提醒一句罷了。」

  「好啦好啦!夜深了,咱們也早點休息吧!」方敬笑道,伸手就要攬過徐妙錦。

  徐妙錦伸手擋住:「今日,你去找琳英或者珮珮吧!」

  「不對啊,你前幾天才……」

  「不是!今天我沒讓乳母帶克平睡,瞧,現在他在咱們床上呢!」

  方敬回頭看過去,果然發現床衾上正有個小傢伙,睡正香。

  「怕什麼!他這麼點大,就算夜裡醒了也什麼都不懂!咱們小聲點。」

  徐妙錦臉一紅,又看窗外簌簌的雪花,舍不丈夫冒雪出門,含羞點了點頭。

  說是小聲一點,這一夜,其實蠻熱鬧。

  對朱高煦來說,也是如此。

  他此時躲在內宅里,不敢出門,前堂傳來陣陣吆喝划拳之聲。

  「他們還沒走嗎?」朱高煦沒好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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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生無可戀:「還沒,徐小公爺說殿下不在家,就在漢王府等著,等到您回來為止,說要過年了,沒錢過年,必須還錢。」

  朱高煦沒好氣道:「這徐景昌也他媽不是人!還是親戚呢!不就欠他點錢嗎?至於堵我兩天都不回家嗎?我那三舅不知道嗎?哼!就是故意的!」

  管家閉口不言:自己的月例還沒給呢。

  漢王妃韋氏拭去眼淚,強笑道:「殿下,臣妾這還有一點金器,也能換點銀子,咱們再多少湊一點,先把徐家表兄打發走?」

  朱高煦心中一動,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但是轉念一想,頹然坐了回去:「算了,不能動你的錢……」

  他猶豫了半天,對管家說道:「你去跟徐景昌說,我最遲明天下午還他。」

  管家答應了一聲,但是腳步沒挪動:「殿下之前一直說在外面,小人過去說明天能還,小公爺能信嗎?」

  朱高煦氣呼呼道:「撒謊還要孤教你嗎?就說我派人報信回來了!」

  管家還沒挪步。

  朱高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要發火,但是強行忍下:「我明天再去我姨祖父那去借點……就是譚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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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算打發走了徐景昌,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朱高煦就醒了,穿好衣服,還戴了頂斗笠在頭上,壓低了遮住半張臉,從漢王府側門出了門。

  因為怕有債主躲在門口堵著他。

  寒風吹過,朱高煦差點流出眼淚:自己堂堂高祖嫡孫,天子次子,怎麼混成這樣?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兒!

  想來想去,都是從那次監國倒貼銀子開始。

  屋外天還是黑的,他騎了一匹下人的駑馬,直奔譚國公府。

  到了譚國公府門口,天剛蒙蒙亮。大門緊閉,朱高煦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這麼早,姨祖父肯定還沒起。他敲門吧,顯太急;不敲吧,又沒別的地方可去。他左右看了看,街對面有棵老槐樹,樹底下正好能蹲一個人。他走過去,靠著樹幹蹲了下來,把斗笠壓低,縮在那裡——酷似高祖當年。

  沒辦法,不敢亂跑,這裡達官顯貴不少,萬一碰到債主了呢?

  朱高煦等了大概半個時辰,天色大亮,他甩了甩大鼻涕泡,終於鼓足勇氣走了過去,敲響大門。

  一個門房打著哈欠開了門:「誰啊?那麼早?」

  朱高煦閃現,唬門房差點叫人,但是朱高煦推高斗笠,壓低聲音道:「是孤,姨祖父在家嗎?」

  門房心臟撲騰撲騰直跳,他自然認識漢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漢王鬼鬼祟祟的:「哎喲,參見殿下,您這是嚇死小人了。老爺昨晚喝酒喝多了,兩個時辰前才回來。現在還在睡覺呢,您先跟小人進來,外面可太冷了。」

  朱高煦連忙點頭,跟著門房進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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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僕人一會兒就過來稟告一聲。

  「我們叫老爺了,老爺脾氣大著呢,也沒聽清是您來,說是沒收到拜帖,今天誰也不見!您等一下,小人再去叫。」

  「老爺說他起來了。」

  「殿下,剛才小人又去看,老爺又睡著了……」

  朱高煦含笑道:「不急不急。」

  其實急死了好嘛!

  要是之前,哪怕是借錢,朱高煦都會有風度地說:「那讓譚國公睡醒吧,孤在此等候。」

  是不是很有三顧茅廬那范兒?

  現在不行啊!債主一大堆呢。

  一刻鐘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時辰過去了。

  朱高煦在花廳中坐立不安,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茶喝了五六杯,茅房去了兩趟了,方晟終於才慢悠悠地從後堂走了出來。

  「高煦,你咋這麼早來找我啊?是要一起去喝酒嗎?哎呀,昨晚我喝太多了,今天……今天咱倆少喝點。」

  朱高煦起身,長長一揖:「姨祖父安好!」

  「哎呀哎呀,那麼客氣幹嘛,真是的,哦,也快到午時了,今兒咱倆別在外面吃了,老沈!老沈!」

  沈管家走了過來:「老爺請吩咐。」

  「去,叫廚子做幾個菜,我和漢王喝幾杯。」

  「是!」

  沈管家退下的時候,撇了朱高煦一眼,心道:這漢王殿下這模樣,怎麼那麼像在濟南的時候,佃戶上門來求免租子和借錢?

  「來來來,高煦,你還沒參觀我這個新宅子吧?走走走,姨祖父帶你轉轉。」

  朱高煦立刻起身,跟在方晟身後,一路上聽方老爺吹牛逼,時不時還附和幾句。

  很快,午飯做好。

  兩人坐定,方晟先舉起酒杯:「來,咱倆干一杯。」

  朱高煦酒杯放低低的,然後一飲而盡,眼睛一亮:「好酒!」

  方老爺是土財主范兒,即使位極人臣,菜也算上豐盛,但是也不是什麼珍饈佳肴:燉雞,還有紅燒肉、清蒸鱸魚、冬筍炒臘肉、幾樣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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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高煦居然大快朵頤。

  方晟連連感嘆:這陛下的兒子真好養活啊。

  酒過三巡,朱高煦臊眉耷眼,終於也忍不住說道:「「姨祖父……孫婿……孫婿手頭有點緊,之前借您的銀子……」

  方晟哈哈大笑:「我當什麼呢,你今天一直欲言又止的,了了,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還我,真沒也沒多大點事。」

  面對催債幾天的朱高煦感動不已,但是還是說道:「不是,姨祖父,還有……您能不能再借我點?」

  方晟有點意外,下意識問:「你要多少?」

  朱高煦琢磨了一下,之前收的銅錢,又折價賣了出去,現在還差五六萬的虧空,實在太多了……

  「姨祖父,您能不能再借我五萬?」

  說完這句話,他恨不找個地縫鑽進去。

  「五萬?」連方老爺都震驚了,「這麼多,高煦,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朱高煦鼻子一酸,強行忍住眼淚,把自己想賺錢,結果虧了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方晟感慨不已,這種想賺錢,結果虧了一大筆的感覺,他可太能感同身受了。

  「沒事,高煦啊,姨祖父告訴你,全天下沒有一文錢是白花的。但是……你也知道,現在方家的錢,都是妙錦那管著呢,雖說分了家,我也只靠俸祿和田產過活,祖產那邊大頭的錢我不經手啊!前段時間有錢,還是因為要搬家,妙錦才給我的呢。」

  朱高煦一陣失望,方晟說沒法借,就真不是藉口。

  「姨祖父,高煦知道了……沒關係……」

  他準備找自己親爹救命了。

  但是方晟卻繼續說道:「但是你求到我了,我也不能不管你,這樣吧,我在金陵城外還有幾塊地,雖然不是頂好的水田,但也還算肥沃。這些田,地契在我這。

  我把那幾塊地給你,你拿去抵給債主,他們肯定願意接受。到時候你手頭寬裕了,再按市價把錢還給我就行。」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對於勛貴人家來說,土地不僅僅是財富,更是家族延續的根本。不到萬不已,沒有人會賣地,更沒有人會把地白白送人。

  方晟願意把地割給朱高煦,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幫忙了,這是把自己的根基都掏出來給了他。

  「姨祖父,這……這怎麼能行呢?」

  方晟毫不在乎:「這算啥,別在乎,但是高煦啊,我跟你說,以後可不能這麼衝動了啊!」

  朱高煦擦乾眼淚:「姨祖父,我不能白拿你的地。這樣吧,我在北平還有幾塊地,是當年父皇賞的,比不上金陵的水田值錢,我就拿北平的地跟您換,四畝換您一畝,您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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