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正要告退,卻看到朱瞻基一臉猶豫,於是問道:「殿下有何指教?」
朱瞻基顯然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問道:「老師方才說的計策,瞻基聽懂了,也覺極好,但是……瞻基在想一個問題,我大明自己的銅錢,也不富裕,皇爺爺告訴我,洪武年間,民間銅器都要收繳熔鑄,我們自己尚且不夠用,若是每年還要輸出大批銅錢給日本,會不會……影響我大明生計?」
方敬沒料到朱瞻基一個孩子,居然能問出這麼關鍵的問題,朱棣也哈哈大笑,指著朱瞻基對方敬說道:「敬之,看見沒有,朕的孫子,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朱棣笑完,對朱瞻基讚許道:「瞻基,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用心了,依你之見,這事兒該怎麼辦?」
朱瞻基被朱棣一問,有些緊張,想了會,還是說道:「瞻基以為,可以限額,比如每年輸出給日本的銅錢,不超過十萬貫,這樣既能讓日本用上我們的錢,又不至於動搖國本。」
朱棣不置可否:「敬之,你覺呢?」
方敬笑道:「殿下所慮極是,這個臣自然也想到了,十萬貫的限額,確實是一個穩妥的開始,但臣以為,這只是權宜之計,而非長久之策。」
「老師的意思是?」
「殿下,臣當初跟你說過,錢的本質就是一般等價物,如果銅錢不夠,老百姓就會用布帛、絲綢之類代替錢,但是這些東西,本來就有價值。如果一定要有個東西去代替銅錢給日本,那臣以為,最合適的東西就是……寶鈔!」
此言一出,朱棣和朱瞻基面面相覷。
太祖皇帝推行的寶鈔,現在幾乎已經成了笑話,到永樂年,寶鈔已經貶值的一塌糊塗,民間交易寧可以物易物,也不願意收寶鈔,朱棣自己也曾多次下詔試圖挽救寶鈔的信譽,效果怎麼說呢?
和金圓券比肯定誇張了,但是也是堪比法幣了。
朱棣赧然開口:「敬之,你也應該知道,寶鈔現在……」
方敬道:「陛下,臣自然知道,但是寶鈔真的是個好政策,現在之所以不行,是因為發行太多,信用破產。寶鈔之所以值錢,是因為有國家的信用擔保,在我大明境內,寶鈔已經崩了,但是在日本,它還是一張白紙。
「我們可以這樣做:先用銅錢開路,讓日本國內習慣使用大明的貨幣,等習慣以後,我們可以在貿易協定中規定,日本購買大明貨物,可以用寶鈔結算,也可以用白銀結算。如果用寶鈔,可以享受一定的折扣。
「最後,等寶鈔在日本流通起來以後,我們就可以逐步減少銅錢的輸出量,用寶鈔代替銅錢,為了維持信譽,必須有相應的白銀儲備,這點我們不怕,因為日本流入我國的都是白銀。」
朱瞻基聞言皺眉深思了,朱棣有點沒明白:「寶鈔在國內已經沒人要了,日本人憑什麼要?」
「因為寶鈔能買到東西!只要寶鈔在寧波。泉州等港口,可以隨時兌換成白銀,然後他們用白銀可以購買大明貨物,那它就是有價值的。日本商人不是傻子,他們只要發現寶鈔比銅錢更方便攜帶、更易於結算,就會主動使用它……而且,我們可以規定,日本向大明出口貨物大明用寶鈔支付;而日本進口大明的貨物,也必須用寶鈔結算。這樣一來,寶鈔就成了兩國貿易的唯一中介。日本要買大明的貨,就必須先賺到大明的寶鈔;而要賺到寶鈔,就必須向大明出口貨物。」
朱棣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也就是說,日本想買我們的東西,就先賣東西給我們,賺我們的寶鈔,然後用寶鈔再來買我們的東西?」
「正是。如此一來,日本的經濟命脈,就完全掌握在我大明手中了。」
朱瞻基在一旁聽入神,忽然問道:「老師,那寶鈔的發行量,由誰來定?」
「由我大明來定。這便是此計最核心的地方,寶鈔的發行權掌握在我們手裡,到時候,日本連自己的物價都做不了主,看我大明的臉色行事。」
……
方敬回到禮部衙門,坐在公案前開始構思給朱棣的奏疏。到了下午,值房值守突然來報,戶部尚書夏元吉來訪。
方敬連忙出門相迎,見到夏元吉,主動拱手道:「大司農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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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元吉開門見山道:「大宗伯,老夫冒昧問一句,你們禮部,是不是管太寬了?」
方敬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
朱棣果然去找夏元吉商議了。這麼大的事,涉及銅錢、貿易、白銀,不可能繞過戶部。
方敬對夏元吉倒是真沒什麼惡意,相反,他還十分欽佩。
夏元吉是永樂朝的財政支柱。靖難之役後,北平殘破、國庫空虛,是他一手重建了戶部的運轉體系;朱棣五次親征漠北,數百萬大軍的糧草輜重,全靠他在後方調度;鄭和下西洋的巨額開銷,也是他咬著牙一分一厘地擠出來的。此人為官清廉,生活儉樸,能力也是出眾。
這樣的人,看到有人要動他的錢袋子,自然會第一時間跳出來。
方敬鄭重地向夏元吉作了一揖:「大司農,在下並無冒犯之意。今日在御前所言,不過是晚輩的一些淺見,尚未成形。若有不妥之處,還請大司農指教。」
夏元吉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語氣依然不善:「大宗伯,老夫在戶部幹了十幾年,從來沒見過哪個禮部尚書跑來管銅錢的事。你的職責是禮儀、祭祀、外交、科舉,不是鑄錢、貿易、白銀。你今天在陛下面前說的那些話,老夫聽說了。說實話,老夫很吃驚。」
「大宗伯,你的計策,老夫仔細想了想,確實是一條好計。但是……大宗伯,你不覺,這有點……太斤斤計較了嗎?」
方敬莫名其妙:「大司農的意思是?」
「我大明是天朝上國,萬邦來朝,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仁義禮信,靠的是以懷遠。自古以來,中華與四夷交往,講究的是『厚往薄來』,給他們的多,收他們的少,這樣才能顯出我天朝的氣度。可大宗伯你的計策,處處算計,步步為營,跟街邊的商人討價還價有什麼區別?」
「大宗伯,老夫不是說你不對。老夫只是覺……這樣做事,是不是有點……失了天朝的體面?」
方敬是真沒想到夏元吉反對的理由,居然是這個。
在夏元吉看來,天朝上國就應該大方、體面、不計較失,這才是大國應有的風度。
方敬鄭重地說道:「大司農,在下斗膽,想說幾句肺腑之言。」
「你說。」
「大司農方才說,天朝上國應以懷遠、厚往薄來。但是,大司農有沒有想過,厚往薄來,厚的是誰?薄的又是誰?」
夏元吉眉頭一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厚往薄來,厚的是藩國,薄的是我大明自己的百姓。每一次朝貢,藩國帶來幾匹劣馬、幾根象牙,我大明回賜的卻是絲綢、瓷器、金銀,這些東西價值數倍乃至數十倍於貢品。這些錢從哪來?從百姓的賦稅中來。」
夏元吉沒有打斷他。
「大司農說,在下的計策像商人一樣斤斤計較。商人計較,計較的是自己的利益;而在下計較,計較的是大明的利益。這有什麼不對?」
「天朝上國的體面,當然要維護。但體面不是靠撒錢換來的。真正的體面,是讓藩國敬畏你、依賴你、離不開你。而不是讓他們把你當成冤大頭,每次來朝貢都滿載而歸,背後卻嘲笑你人傻錢多。」
夏元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方敬,目光中有一絲欣賞。
良久,他緩緩開口:「大宗伯,你倒不是讀死書的。」
方敬瞭然,這老頭在試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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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方敬笑道:「大司農直接叫我表字即可,方敬年輕識淺,以後還要靠大司農多加指點。」
夏元吉捋須道:「既然如此,敬之,你也不用叫『大司農』了,你說對。老夫掌管戶部十餘年,每次朝貢,看著國庫里的銀子流水一樣地出去,心裡也不是滋味。但這規矩,老夫不敢改,你如今說出來了,倒是……給老夫減輕了不少負擔。」
方敬心中一松:「維喆公(夏元吉,字維喆)過譽了。晚輩不過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胡說一通罷了。」
夏元吉擺了擺手:「你不用謙虛。你的計策,老夫不反對。但老夫有一個條件,戶部要派人參與此事。銅錢出入、白銀兌換、貿易配額,這些都要有戶部的人盯著。不是老夫信不過你,而是,這麼大的事,不能只靠禮部一家撐著。」
方敬心中大喜,連忙躬身道:「這是自然!晚輩本就打算請戶部一同協理此事。有維喆公把關,晚輩心裡也踏實。」
夏元吉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方敬一眼:「敬之,老夫佩服你的膽量。說實話,大明需要多一點你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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