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引狼入室
天剛蒙蒙亮，北軍五校的士卒開始向宮城集結。步卒列陣，騎兵列隊，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袁紹騎在馬上站在陣前，曹操跟在他身後。兩軍對峙的消息很快傳遍洛陽城，百官們縮在家裡不敢出門，百姓們緊閉門窗，連街上的狗都不敢叫了。
蹇碩站在宮門後面，聽著外面傳來的馬蹄聲和腳步聲，手心全是汗。
潘隱跑過來告訴他何進大軍在外面列陣，好幾萬人，比西園軍多太多。
蹇碩問袁紹來了沒有，潘隱說來了，曹操也來了。
蹇碩沉思許久對潘隱吩咐道：「去請何大將軍進宮，陛下臨終前有遺詔，要當面交給他。」
何進在宮門外接到了潘隱的邀請。
潘隱恭敬行禮道：「上軍校尉請大將軍進宮，有遺詔相托。」
何進看了看袁紹，袁紹盯著潘隱的臉。潘隱垂下眼皮，又抬起，朝何進微微點了一下頭。
何進心裡有數了，他讓袁紹在外面等著，自己帶了幾十個親兵進了宮門。
潘隱在前面引路，穿過迴廊走過月門，離偏殿還有幾十步的時候，潘隱忽然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何進一眼。
何進在那一瞬間看見潘隱的右手在袖子裡微微動了一下，兩根手指朝偏殿的方向指了指，又朝旁邊的廊柱指了指。
何進瞬間領會，停住了腳步，「本將軍想起來，還有些事要辦，遺詔的事改日再說。
「話落，轉身就走。
蹇碩在偏殿裡等了很久，等來的不是何進的人頭，而是潘隱。
他聽完潘隱的話臉色鐵青，拔刀砍斷了案幾的一角。
何進出宮之後沒有回府，又增派兵馬圍宮。
蹇碩知道大勢已去，他手裡的西園軍雖然精銳，但人數太少，一旦何進強攻宮城，他撐不住。
更讓他絕望的是，張讓在偏殿裡守靈，從頭到尾沒有出來幫他說一句話。
趙忠、郭勝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盤，沒有一個站出來。
蹇碩把刀插回鞘里，脫下鎧甲放在台階上，叫來潘隱，讓他去告訴何進，自己願立劉辯為帝。
何進沒有見蹇碩，傳話出去，由劉辯即皇帝位，尊何皇后為太后，臨朝聽政。
對於蹇碩，何進沒有逼迫太甚，仍然讓他統領西園軍。
袁紹對這個安排很不滿，向何進勸諫：「蹇碩不除，後患無窮。」。
何進看了他一眼，「蹇碩手裡有兵，逼急了會拼個魚死網破。不急，慢慢來。」
劉辯即位的消息傳到雁門的時候，劉政正在城外看春耕。田裡麥苗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
劉政騎在馬上，目光越過麥田，望著南邊。洛陽城雖然離這裡很遠，但他知道，朝中紛亂很快會波及到這裡。
戲志才策馬跟上來，在劉政身邊停住。
「將軍，新帝即位，何進掌權。蹇碩還在，西園軍還在。何進這個人，做事拖泥帶水，後患無窮。」
劉政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沒過多久，劉政就收到洛陽密報。
蹇碩死了！
蹇碩還在盤算怎麼除掉何進，他的司馬潘隱就把消息遞了出去。
潘隱跟何進有舊交，卻在兩邊周旋，最終選擇了能給他更多好處的那一邊。
一紙詔書傳遍天下，「少帝即位，大將軍錄尚書事。」
蹇碩把詔書看了一遍，憤恨怒吼。張讓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轉身走了。
蹇碩沒有殺何進的本事，也拉不下臉去求張讓。他在偏殿裡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開門出去，門口站著的不是他的親兵，是袁紹。
「上軍校尉，大將軍請你去一趟。」
蹇碩沒掙扎，跟著走了。
何進坐在大將軍府里翻著各營報上來的兵冊。袁紹從宮裡回來，直接把蹇碩的人頭往堂上一扔，滾到了案腳，血從門檻淌到堂中央，何進的臉色白了一陣。
「本初，這————」
「大將軍，蹇碩不死，西園軍不會聽你的。現在他死了，西園軍歸大將軍調遣，洛陽城裡再沒有能跟大將軍抗衡的人。」
何進看了一眼地上那顆人頭，讓親兵拿出去處理掉。
「蹇碩殺了，宦官不止蹇碩一個。十常侍還在宮裡，張讓還在太后身邊。蹇碩死了，他們只會抱得更緊。」袁紹地緊接道：「現在動手，還來得及。」
袁紹不僅想殺蹇碩，他還要殺十常侍。
何進沉默了一陣，讓袁紹先回去。
袁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大將軍，竇武是怎麼死的？不是因為打不過宦官，是因為他想動手的時候遲疑了。他遲疑了三天，宦官就知道了，三天之後死的不是宦官，是他。」
何進的臉又白了一陣。
袁紹出了大將軍府，曹操在門口等他。兩人並轡往回走，誰也沒先開口。
曹操騎在馬上，望著洛陽灰濛濛的天，「本初，你不該逼何進殺蹇碩，蹇碩一死，宦官人人自危，反而不肯放手，彼此都不安心。」
袁紹看了他一眼。「蹇碩不死，何進拿什麼控制西園軍？沒有西園軍，拿什麼壓張讓？」
那天下午蹇碩的人頭就掛在了宮門口。
袁紹站在宮門下面仰頭看了看那人頭，跟旁邊的曹操說道：「上次在北邙山就想殺他，何進不讓，差點壞了大事。」
曹操也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但眼神中卻是憂患迷茫之色————
何進不想殺蹇碩，蹇碩手裡有西園軍，何進怕逼急了會魚死網破。
袁紹硬是逼著何進動手，袁紹密謀終於成功。蹇碩死後，西園軍部眾散的散降的降，袁紹趁機吞併大量西園軍。
何進去找何太后那天，他在大殿裡站了很久，袁紹的話還在耳朵邊環繞。
何太后在偏殿裡見了何進，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袍子，頭上沒有戴冠，只插了一根簪子，眼眶泛紅。
靈帝剛死，她還沒從悲痛里緩過來，可何進一開口，她的臉色就變了。
「太后，宦官亂政已久，蹇碩雖誅，張讓、趙忠、郭勝等仍在宮中，若不盡除，後患無窮。」
何太后抬起眼皮看著何進。「蹇碩的事，哀家沒有追究你擅自殺戮之罪，已是網開一面。你還想殺誰？」
何進跪下來。「太后，蹇碩企圖擁立陳留王，若非臣先下手，你我兄妹早已身首異處。張讓等人與蹇碩同黨，若不除————」
「夠了。」何太后的聲音冷下來。「張讓和趙忠在先帝面前伺候了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蹇碩是蹇碩，他們是他們。你要殺就把他們全殺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何進張了張嘴，何太后卻是擺了擺手。「你退下吧。
何進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想說什麼，何太后沒有看他。
何進回府之前，何苗已經在大將軍府等了他一個時辰。
何進跟何太后不是同母所生，何苗是何太后同母異父的弟弟，跟何進中間隔了一層。
但何苗這人會做人，兩邊都不得罪，宦官那邊他也不得罪。
何進一進門何苗就迎了上來。「大將軍去宮裡了？」
「嗯。」
「跟太后說誅宦官的事？」
何進看著何苗。「誰告訴你的？」
何苗笑了笑，拉著何進坐下來，「大將軍，你我兄妹能有今天，宦官沒少幫忙。當年咱們在南陽老家過的是什麼日子，要不是宦官在宮裡替太后說話，太后怎麼進得了宮？進不了宮，哪有今天的何家？」
何進咬著嘴唇沒吭聲。何苗壓低聲音，往前探了探身子。「太后已經說了，只誅首惡。蹇碩已經死了，夠了。再鬧下去，朝野動盪，大將軍收不了場。」
何進沉默了很久。送走何苗之後，何進在堂上坐了一陣。袁紹說的話對，何苗說的話也對。
宦官該不該殺？該！
但把十常侍全殺了，何太后那邊怎麼交代？何家能有今天，宦官確實幫過忙。但如果這時候收手，等宦官緩過勁來，死的就是他。
何進猶豫不決，站起來在堂上不斷踱步。
第二天，何進把袁紹、曹操等謀士都召集到大將軍府。
何進把何太后的態度道出。袁紹臉色一沉。「大將軍，蹇碩一死，張讓等人已是驚弓之鳥。此時不除，等他們緩過勁來，死的就不是宦官了。當年竇武之敗，敗在遲疑。大將軍還要重蹈覆轍嗎？」
堂上安靜了片刻。曹操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碗茶，沒有言語。
袁紹轉過來看著他。「孟德，你有話說？」
曹操放下茶碗，「宦官之禍，古今皆有。本不應該給太大的權力，以至於到了這個地步。現在要治他們的罪，把為首的抓起來殺了就行。」
陳琳在堂下站了起來。「曹校尉說得對。大將軍手握著朝廷的威權，掌著兵權，龍驤虎步，什麼事情做不了？要誅殺宦官，易如反掌。」
何進擺了擺手。「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但太后不鬆口，我總不能帶兵進宮抓人。」
盧植坐在堂下，一直沒有說話。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大將軍若信得過，給我一隊人馬，我去把張讓等人辦了。」
何進看了盧植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他想起盧植被靈帝免職時何家沒有替他說過一句話。這時候盧植站出來說要替他除宦官，何進不放心，也不接他的話，擺了擺手。「諸位先回吧，容我再想想。」
眾人散去，袁紹回到府里，靜坐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找何進。「大將軍，我有一個辦法。」
「召四方猛將，勒兵來京。太后不答應，兵到了洛陽城外，由不得她不答應。這不是請太后同意，是逼太后同意。」
何進狐疑問：「董卓？」
袁紹點頭。「董卓在河東，離洛陽最近，手裡兵多將廣。他一到，張讓那些人還敢蹦躂？」
何進想起陳琳說的「強者稱雄」，又想起鄭泰說的「董卓貪婪暴虐」，何進又開始猶豫不決！
袁紹往前逼了一步。「竇武之敗敗在遲疑。大將軍還要猶豫到什麼時候？」
何進咬了咬牙。「你看著辦吧。」
董卓在河東已經等了很久。
靈帝病重的消息一傳出來，他就把軍隊從駐地往前推進了上百里。他不清楚洛陽城裡到底在發生什麼，但他知道無論誰贏誰輸，手裡沒有兵的人說話都不管用。
何進的信使找到董卓，「董將軍，大將軍有令，請將軍即刻帶兵入京，共誅宦官。」
董卓接過書信看了一遍心中暗喜！
「大將軍還有別的吩咐嗎？」
「大將軍說了，請將軍速來，遲則生變。」
董卓大笑，他把書信折好塞進懷裡，讓親兵帶信使下去歇息。
帳中只剩董卓一個人，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掌從河東拍到洛陽，放肆大笑！
這道詔令他等了太久太久了。當年靈帝讓他把兵交給皇甫嵩，他不交。他就蹲在河東不走，朝廷奈何不了他，今天終於等到了。
何進沒本事殺宦官，又不敢得罪何太后，只能借他的手去干髒活。董卓不在乎髒不髒，他在乎的是洛陽城裡那座高高在上的御座。
董卓連夜拔營。大軍從河東出發，沿黃河東進，直奔洛陽。
張讓在宮裡收到消息時，董卓的兵已經過了黃河。
他跪在何太后面前，滿頭白髮散亂地垂在額前，聲音發抖。「太后，大將軍召董卓進京，定是要誅殺老奴等人。老奴伺候先帝二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太后若不能保全，老奴只好死在太后面前。」
何太后的臉色白了，憤怒和不敢置信夾雜在一起。
何進正在府中等董卓的消息，宮裡突然來人，太后召見。他匆匆進宮，何太后把張讓的哭訴重複了一遍。
何進跪在殿中，硬著頭皮讓太后不要聽信讒言。何太后盯著他看了很久。「大將軍，你召董卓進京，要不要給本太后一個交代？」
何進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何太后沒有再追問，讓他退下了。
何進出宮的時候神情有些恍惚。袁紹在宮門口等他，見到何進急忙上前詢問：「太后這麼急召見，有何事？」
何進回過神說道：「讓董卓撤軍吧！」
袁紹愣住了，氣急追問：「大將軍，為何要讓董卓撤軍？」
何進悶道：「太后知道了，事情瞞不住了，董卓來了不好收場。」
袁紹看著何進，目光複雜。「大將軍，箭在弦上，不發也得發。你現在讓董卓回去，他會聽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