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伏兵被逼了出來
小山城,評定室宇野部盛長與治田高吉相對跪坐,大眼瞪小眼。
中間那塊榻榻米上,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個甲賀亂波翻牆而入時帶進來的泥土氣息。
「五千石————」治田高吉喉結滾動,咽了口混著血絲的唾沫,聲音都在打飄。
若在平時,聽到「五千石」三個字,他能高興得繞著治田城跑上三圈。可此刻,他只覺得脖子發涼,下意識摸了摸,仿佛有股陰風順著甲冑的領口往裡鑽。
「高松彈正這是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啊......」治田高吉苦著臉,那表情活像生吞了一整顆沒熟的青梅。
宇野部盛長摘下悶熱的頭盔,隨手丟在一旁:「逼?山城守,此乃殺人不見血的陽謀!」他長長嘆了口氣,「這五千石的賞賜一出,咱們就算今日戰死在此地,在我們各自主公眼裡,那也是為了高松家的封賞而死之人」—說不定咱們前腳剛死,主君後腳就把咱們的知行收回去。」
治田高吉眼皮直跳:「那————若是咱們命大,活著回去了呢?」
「活著回去?」宇野部盛長像看白痴一樣瞥他一眼,「若是活著回去,就算沒接這五千石的封賞,你我主公從此也不會對我們信任!」
治田高吉一拳砸在木地板上,震得角落裡的破茶碗骨碌碌滾了兩圈。
「混蛋:::這叫什麼事!」他咬牙切齒。
他太了解自家主君梅戶高實了那種事,他絕對幹得出來。
兩年前,梅戶高實丟了田光、梅戶兩城,便強行占了他的治田城。要不是後來六角家派援軍收復了梅戶城,他治田城說不定就真「奉公」了。
此戰梅戶家一敗塗地,領地大幅縮水,而他治田家因為沒怎麼受損,戰後反倒成了梅戶家中領地最大的家臣。
就梅戶高實那心胸狹窄的性子,要不是大戰剛歇,旁邊又有高松宗治這尊殺神盯著,早就找藉口削他了。
如今倒好,高松宗治直接拋出個「五千石直臣」的陽謀。梅戶高實要是還能對他治田高吉放心,那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志摩守,你也別光說我。」治田高吉斜了對方一眼,苦中作樂地冷哼,「你家那位年輕的家督,脾氣可不比我家那位好伺候吧?這事一出,你猜他會不會直接把你追放了?」
說到此事,宇野部盛長又是一聲長嘆。
比起梅戶高實,千種賴治更加不好伺候。
他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得到這位年輕新家督的信任,才沒有像千種忠治的其他心腹那樣被貶逐。可此事一出,他必然失去主君的信任追放之憂,近在眼前。
兩人思前想後,最終還是下了決心投靠高松家。
但投靠歸投靠,眼前這關得先邁過去。
畢竟他們麾下這五千人,啊不,只剩下四千多人,主力都是農兵,怎麼扛得住織田家的精銳?
兩人還真想出了一個主意——
乾脆把高松家許諾的那五千石拿出來,用來獎勵奮勇作戰的足輕和武士。
反正這賞格是高松家出的,千種賴治和梅戶高實兩位主君管不著。他們倆此時還真能撇開自家主公,直接開出這個價碼。
消息傳開,小山城中四千多守軍頓時炸開了鍋。
「山城守殿!此話當真?!」一個膽大的農兵顫聲問道。
「我以治田家的家名擔保!」治田高吉拍著胸脯,震得甲片嘩啦作響,「宇野部志摩守殿也在此作證,你們若是信不過我,總該信得過這位千種家的家老吧!」
千種家畢竟是這一百多年來北伊勢四十八家的旗頭,在北伊勢還是有些聲威的。而宇野部盛長在千種家也是資歷深,德高望重的老臣,在場眾人不少都認識。
宇野部盛長嘆了口氣,也只能跟著點頭:「不錯,治田殿所言,句句屬實。」
「嗷——!」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嚎叫聲沖天而起。
四千多農兵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們死死攥著手裡簡陋的長槍,想著即將到手的土地和武士身份,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就在這時,山下的織田軍動了。
第一波攻勢如潮水般湧來。
織田信廣一身黑漆塗胴具足,就站在陣前督戰,根本沒把眼前這群土雞瓦狗放在眼裡。
他身後的織田老兵更是隊列嚴整,腳步沉凝,沉默地向上壓迫。
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殺意,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讓剛剛還像打了雞血一樣的梅戶、千種聯軍,瞬間矮了半截。
「頂住!給老子頂住—
」
治田高吉揮舞著太刀,在石垣上聲嘶力竭地咆哮:「取一顆首級者,賜田一畝!取五顆首級者,拔擢為武士!取武士首級者,直接賜知行三十石!」
重賞之下,農兵們紅著眼硬著頭皮頂了上去。然而,農兵終究是農兵。面對織田精銳如狼似虎的衝鋒,即便據城而守,傷亡仍在飛速攀升。
「跟他們拼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農兵眼見同伴被長槍捅穿,血性上涌,怪叫著挺起竹槍就沖了出去。
身後,幾十個被土地和賞格沖昏了頭腦的農兵也跟著發了瘋。
這群不要命的打法,竟真的暫時遏制住了織田軍的攻勢。
雙方在城頭絞殺成一團,鮮血把石垣染成了暗紅色。
鏖戰一刻鐘,織田軍第一波攻勢無功而返,丟下數十具屍體,狼狽地退下山坡。
「贏了!我們贏了!」
城頭上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治田高吉和宇野部盛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與慶幸他們竟然扛住了織田精銳的猛攻?
還沒等他們喘勻這口氣,山下的織田軍陣中,法螺聲再次響起。
第二波攻勢來了。
這次領頭的是一員猛將—正是「小豆坂七本槍」之一的織田信房。
他顯然吸取了教訓,他先命鐵炮隊與弓箭手列陣,對著城頭就是一頓猛射。
「準備—放!」
「砰砰砰」」
「咻咻咻「6
鉛彈與箭矢如冰雹般砸上城垣,打得石屑紛飛。
守軍吃過虧,這回學聰明了,紛紛縮在石垣後頭,只敢從縫隙里往外瞄,連頭都不敢露。
織田信房見狀大喜,只道城上那些農兵已被嚇破了膽。他大喝一聲,親率麾下精銳,踏著梯子猛衝城頭!
就在這當口,一名扛著竹槍的農兵被飛來的流彈嚇得腳下一滑,「啊———」的一聲慘叫,整個人栽了出來,正好滾倒在織田信房腳邊。
織田信房哪會放過這種天賜良機?當即舉起長槍便刺一然而,他忘了這是城頭。
四面八方,十幾雙眼睛瞬間鎖定了這個孤身突入的武士。
「是敵將!」
「殺了他就能當武士!」
「三十石知行是我的!」
亂世里,最不缺的就是賭命的人。
城頭上的農兵們眼睛霎時紅了,哪裡還顧得上害怕?十幾杆磨得尖利的竹槍,從不同方向同時捅了過去。
織田信房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捅成了血葫蘆。
這位織田家的猛將,就這麼窩囊地死在了一群農兵的竹槍之下。
山下的織田軍陣中,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攻城的士氣瞬間跌入谷底,草草放了幾輪箭,便倉皇退了下去。
「贏了!我們又贏了!」
城頭上,劫後餘生的聯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治田高吉一腳將腳邊一具織田軍屍體踹下城牆,膽氣愈發壯了。
宇野部盛長也是滿臉狂喜—他怎麼也沒想到,靠著這群農兵,竟然真能硬扛住織田精銳的兩輪猛攻,甚至還陣斬了敵方一員大將!
然而,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過了一個時辰。治田高吉和宇野部盛長還在為剛才的勝利沾沾自喜,山下的織田軍陣中突然分出了兩支隊伍。
一支是弓箭隊。
另一支,赫然是全副武裝的鐵炮眾!
「咻咻咻一」」
「砰!砰砰!」
箭矢與鉛彈,鋪天蓋地般朝城頭傾瀉而來。
這一次,織田軍沒有強攻,而是大量使用火箭,專門射向城中的木質營房和山上的枯木林。
春日乾燥,城中堆積的糧草、木材,以及山林里的枯枝敗葉,幾乎是一點就著。
不過片刻功夫,小山城中便燃起了數處大火,濃煙滾滾,熏得城中守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走水啦!快救火啊!」
城頭上的農兵們徹底慌了神。對他們而言,被刀砍死和被火燒死,後者的恐懼顯然更勝一籌。
他們哪還顧得上守城?一個個丟了手裡的兵器,提著水桶木盆就往火場跑,陣型瞬間亂成一鍋粥。
恰在此時,山下的織田軍動了!
林秀貞看準時機,手中軍配猛地向前一揮。早已蓄勢待發的織田軍如同開閘的猛虎,嗷嗽叫著再次發起了衝鋒。
局勢危在旦夕!
而一直埋伏在小山南麓密林中的高松宗治,收到亂波傳來的情報後,終於等不住了他點齊伏兵,一聲令下,殺出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