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陳年老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緩緩向內拉開。
陽光順著門縫傾瀉進去,照亮了空氣中細碎飛舞的木屑和灰塵。
林默站在門後。
他身上那件原本質地優良的白襯衫,此刻沾滿了各色的粉塵和星星點點的顏料。
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
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清瘦,眼下也帶著明顯的淡淡青灰,顯然是熬了不少大夜。
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透著一股大功告成後的從容。
林默伸手擋了一下刺眼的陽光,視線穿過前院的樹影,準確地落在了姜若雲身上。
他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揚,扯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爸,媽,若雲,你們來了。」
姜若雲本來還端著大小姐的矜持,但在看清林默模樣的那一刻,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不管不顧地踩著青石板,小跑著衝上前,一頭扎進了林默的懷裡。
「你個騙子。」
姜若雲把臉埋在林默帶著木香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說好只是閉關,你把自己弄得像個野人一樣。」
林默輕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
他沒用沾著灰塵的手去抱她,只是曲起手肘,用乾淨的小臂內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沒騙你,這不是完工了嗎。」
林默語氣輕緩,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這種活講究一氣呵成,中間斷了,手感就散了。沒接電話,是怕聽見你的聲音,我就不想幹活了。」
姜若雲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她抬起頭,雖然還在撇嘴,但眼底的歡喜根本藏不住。
「咳咳!」
一聲極其煞風景的重重咳嗽聲,在兩人身後突兀地響起。
姜建國雙手背在身後,黑著一張臉走了過來。
首富的威嚴在這個小院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行了啊,光天化日的,注意點影響。」
姜建國瞪了林默一眼,視線在林默那一身灰撲撲的打扮上掃過,眉頭皺得更緊了。
「把自己關了三個月,就弄成這副德行?」
姜建國冷哼一聲,轉身衝著院子外招了招手。
「Kevin,帶你的人進來吧。」
隨著姜建國的話音落下,三個打扮得精緻考究的男人走進了院子。
領頭的是個穿著花襯衫、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
他手裡端著一台平板電腦,目光挑剔地打量著四周的老舊建築,不時用手在鼻前扇風。
「姜董,這地方的濕度太高了,對高級面料的存放簡直是災難。」
Kevin用夾雜著英文的中文抱怨著,隨後將目光轉向了林默。
姜建國清了清嗓子,指著Kevin介紹。
「這是我專門從巴黎請來的高定首席設計師,Kevin團隊。」
「林默,我知道你手巧,也知道你想盡一份心意。」
姜建國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姿態。
「但結婚畢竟是兩家人的門面。你手工做的東西,拿來當個紀念品可以。」
「真要穿到婚禮現場,面對那麼多鏡頭和賓客,上不了台面的。」
姜若雲一聽這話,眉頭立刻豎了起來。
她像只護食的小母雞一樣擋在林默身前。
「爸!你怎麼說話呢?」
「林默做的東西,就算是用麻袋縫的,我也只穿他做的!」
Kevin看著姜若雲,無奈地笑了笑,上前一步。
「姜小姐,您可能對頂級高定缺乏概念。」
他滑動著手裡的平板,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傲慢。
「婚禮禮服是需要建築學支撐的。它的剪裁、版型,以及鑽石的折射率,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
Kevin瞥了林默一眼,眼神裡帶著屬於行業頂端的俯視。
「傳統的手工縫紉,耗時耗力不說,出來的成品往往松垮、呆板。」
「林先生,手工精神值得敬佩,但現代奢侈品工業的壁壘,不是靠一個人躲在鄉下三個月就能打破的。」
幾個助理也在一旁附和著點頭。
他們看著林默的破舊工作室,眼神里寫滿了嘲弄。
在他們看來,一個廚子兼木匠,能做出什麼像樣的衣服?
簡直是痴人說夢。
姜建國站在一旁沒出聲。
他雖然護短,但在這件事上,他也覺得林默有些托大了。
他帶團隊來,就是為了給林默兜底,順便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婿。
宋婉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開口。
林默靜靜地聽完Kevin的這番長篇大論。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走到院子的水槽邊,擰開水龍頭,仔細洗淨了手上的灰塵。
扯過一條毛巾擦乾手後,林默轉過身,看著趾高氣昂的Kevin。
「現代工業的壁壘?」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你們所謂的壁壘,不過是流水線上的機器,加上幾塊人造水晶的堆砌罷了。」
Kevin臉色一變,剛想反唇相譏。
林默卻懶得再廢話。
他直接走到工作室的門前,雙手抵住兩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
木門被徹底推開,林默側過身,讓出了通往室內的視線。
此時正值午後,金色的陽光順著敞開的大門,毫無阻擋地傾瀉進略顯昏暗的工作室。
空氣中的浮塵在光柱中緩慢遊走。
順著光束的方向看去,所有人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卡在了嗓子眼。
在大堂正中央的一尊木製定製模台上。
靜靜地佇立著一套紅底金絲的鳳冠霞帔。
沒有任何多餘的燈光打光,只有大自然最純粹的陽光灑在上面。
但就是這一眼,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不是普通的布料。
整件衣袍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宛如流動金屬般的奇異光澤。
底色是深邃而不張揚的正紅,而上面盤旋的鳳凰圖騰,卻不是繡上去的。
它是被一點一點,硬生生織進布料紋理之中的。
金線在陽光下沒有刺眼的閃爍,只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與華貴。
那鳳凰的羽毛,甚至隨著微風的灌入,閃爍著幽藍與翠綠交織的光暈。
華麗到了極致,卻又找不到一絲一毫世俗的銅臭與俗氣。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就像是一位沉睡了千年的皇家帝女,帶著睥睨天下的威嚴與絕美,冷冷地注視著門外的眾人。
整個院子死一般寂靜。
剛才還在大放厥詞的Kevin,手裡拿著的平板電腦「啪嗒」一聲砸在了青石板上。
屏幕碎成了蜘蛛網,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張著嘴,雙眼死死盯著室內的那套衣袍,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動。
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見到了他的神明。
「這……這不可能……」
Kevin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走到模台前,甚至不敢伸手去碰,只是從口袋裡慌亂地掏出一個專業的鑑定放大鏡。
他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布料上,透過放大鏡,死死地觀察著那些紋理。
一秒。
兩秒。
Kevin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喉嚨里發出風箱般拉扯的聲音。
「通經斷緯……沒有反面線頭……圖案如雕刻一般……」
他猛地抬起頭,眼珠子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充血發紅。
「這是緙絲!這是純手工的緙絲!」
Kevin的雙腿猛地一軟,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模台前。
他身後的幾個助理嚇傻了,趕緊上前去扶他。
「Kevin老師!您怎麼了?!」
Kevin一把推開助理,雙手捂著臉,竟然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哭聲里,有著信仰崩塌的絕望,也有著朝聞道夕死可矣的震撼。
「一寸緙絲一寸金……這種皇家織造工藝,現代人根本沒有耐心去學!」
Kevin指著衣袍上那隱隱流動的光暈,聲音都在劈叉。
「那不是染料!那是把真孔雀的翎毛劈成絲,一點點捻進絲線里織出來的!」
「這件衣服的漸變過渡,需要換幾萬次梭子!」
他轉過頭,看著神色平淡的林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三個月……你一個人,用三個月織出了一套緙絲霞帔?」
「你不是人……你是怪物!」
Kevin絕望地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雙引以為傲的手,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我們天天吹噓的什麼高定、什麼手工蕾絲……」
「在這件衣服面前,全都是流水線上的工業垃圾!全都是破布!」
幾個助理聽完,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雖然不懂緙絲的具體工藝,但能讓他們的首席設計師崩潰成這樣,這件衣服的價值,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姜建國站在門外,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他徹底石化了。
作為經常流連拍賣行的首富,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緙絲」的含金量?
歷代皇家御用,寸錦寸金。
現在市面上流傳的一塊巴掌大的宋代緙絲殘片,都能拍出幾百萬的天價。
而林默,居然硬生生用這種早就斷代的工藝,給自己的女兒織了一整套嫁衣!
姜建國的下巴微張,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在心裡快速地撥打著算盤。
這套衣服要是拿去蘇富比拍賣行……不,這根本就是無價之寶,給多少錢都不能賣!
姜建國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此刻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著那個站在陽光下的女婿,突然覺得有些腿軟。
宋婉的眼中同樣閃過一絲極大的震撼。
她緩緩走上前,沒有理會地上崩潰的Kevin,而是仔細端詳著這件霞帔。
良久,宋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心不靜,手不穩,是織不出這種物件的。」
宋婉轉過頭,看向林默的眼神里,已經滿是徹底的折服。
「林默,你有心了。這件聘禮,姜家受之有愧。」
姜若雲更是早就看呆了。
她不懂什麼工藝,但她知道,這件衣服,是林默用三個月的日日夜夜,一梭子一梭子為她織出來的。
她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姜若雲衝過去,死死抱住林默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又哭又笑。
「林默,你這個大傻子……誰讓你做這麼辛苦的東西了……」
林默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結婚嘛,總得穿點好料子,免得被某些人的直升機給比下去了。」
站在門外的姜建國老臉一紅,尷尬地咳嗽了兩聲。
他現在看那件緙絲霞帔,就像在看一座金山。
姜建國清了清嗓子,強行端起老丈人的架子,試圖挽回一點顏面。
「咳……算你小子有點本事。」
姜建國搓了搓手,眼睛卻死死黏在那件衣服上挪不開。
「這件聘禮,還算拿得出手。行了,既然衣服做好了,那咱們就收拾收拾回京城吧。」
姜建國以為,這件耗時三個月的無價之寶,就是林默準備的全部聘禮。
畢竟這玩意兒的價值,已經足以堵住京城所有勢利眼親戚的嘴了。
然而。
林默卻輕輕推開了懷裡的姜若雲。
他看著姜建國那副見錢眼開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林默轉過身,徑直走出了工作室,來到了後院的一處空地上。
那裡,停放著一個巨大的物件。
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防水防塵布,足足有半人多高,寬大得像是一艘小船。
這塊防水布,在這裡已經蓋了整整三個月。
所有人都跟著林默的腳步走了出來,疑惑地看著那個龐然大物。
姜建國愣了一下:「這又是什麼東西?你還打了什麼家具不成?」
林默沒有回答。
他走到那個巨大的物件前,伸手抓住了防水布的一角。
他轉過頭,看著徹底石化的姜建國和崩潰的Kevin,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別急,衣服只是個添頭。」
林默手腕猛地發力。
「這才是大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