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夏,風裡已經帶上了幾分微熱的暖意。
距離《大國手藝人》的那場收官盛況,已經悄然過去了三個月。
網絡上關於林默的熱度非但沒有減退,反而因為他的徹底神隱,發酵得越發神秘。
他就像是一個丟下深水炸彈後就拍拍屁股走人的隱士。
不接商單,不接受採訪。
就連林家小館的灶台,都直接丟給了王存款和周楊那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頭去折騰。
因為就在兩個月前,林默和姜若雲的婚期,終於定下來了。
那天在南鑼鼓巷四合院的八仙桌旁,兩家人吃了一頓很簡單的便飯。
林默親自下廚。
端上了一鍋熱氣騰騰的醃篤鮮,還有一盤肥而不膩的紅燒肉。
姜建國本來還想端一端首富和老丈人的架子。
他板著臉,試圖在飯桌上給這個未來女婿立點規矩。
結果一口紅燒肉下肚,所有的偽裝全線崩塌。
他連幹了三大碗米飯,甚至還和林默搶起了最後一塊排骨。
婚期就這麼在姜建國含糊不清的咀嚼聲中,敲定在了初秋。
飯局結束後,林默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
他站在四合院的屋檐下,看著依依不捨、像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的姜若雲。
林默的眼神溫和得能滴出水來,伸手輕輕幫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結婚是大事,聘禮絕不能含糊。」
他的聲音低沉溫潤,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京城這邊應酬太多,靜不下心,我回江南老家的院子閉個關。」
姜若雲扁了扁嘴,眼底滿是失落,手指死死揪著他的衣角。
林默輕笑一聲,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乖,別委屈。這三個月我要專心趕工,可能沒法隨時盯著手機看消息。」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里全是縱容與安撫。
「你在京城好好吃飯,等我把東西做好了,自然會開門接你。」
說完,他便孤身一人回了江南水鄉,將自己鎖進了老宅的工作室里。
一晃眼,三個月期限已到。
畫面切回京城,姜家大宅。
寬敞得能跑馬的豪華客廳里,氣氛劍拔弩張。
「啪!」
一本足有字典那麼厚、封皮閃爍著碎鑽光芒的婚禮策劃案,被重重地砸在大理石茶几上。
姜建國站在茶几旁,氣得臉上的肉都在微微顫抖。
他那雙常年簽幾百億合同的手,指著策劃案,指關節都在用力。
「你們看看!你們自己睜大眼睛看看!」
「這方案到底哪裡不入他的眼了?!」
首富的咆哮聲在巨大的水晶吊燈下迴蕩,震得遠處的傭人們大氣都不敢出。
姜建國在客廳里來回暴走,皮鞋踩得地板咔咔作響。
「我花了整整兩千萬!直接買斷了大溪地最私密的一個度假海島!」
「所有的賓客,全部用灣流公務機接送!」
「場地鋪滿九十九萬朵當天空運的保加利亞白玫瑰!」
「我還專門聯繫了八架直升機,在你們宣誓的時候,從天上往下撒金箔和花瓣雨!」
姜建國越說越激動。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足以震驚全球的奢華盛宴。
他猛地轉過頭,狠狠瞪著躺在單人沙發上的女兒。
「結果呢?!」
「這混小子連看都沒看一眼,一句話就讓助理給我斃了!」
姜若雲整個人慵懶地陷在柔軟的沙發深處。
她穿著一套寬鬆的純棉家居服,兩隻腳丫愜意地搭在邊緣晃蕩。
她手裡捧著個玻璃罐子,正津津有味地嚼著林默去江南前給她曬的紅薯干。
聽到老爹的無能狂怒,姜若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爸,你省省嗓子吧,喊那麼大聲不嫌累啊。」
姜若雲咽下香甜的紅薯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護短。
「林默拒了怎麼了?我也覺得你這方案土得掉渣。」
「土?!」姜建國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這叫排場!這叫世紀婚禮!」
姜若雲翻了個白眼,把玻璃罐子抱在懷裡。
「林默說了,大溪地的紫外線太強,海風又咸又濕。」
「吹在身上黏糊糊的,頭髮都要打結。」
「還有你搞的那些直升機,螺旋槳轟隆隆的,吵得人連說話都聽不見。」
她揚起下巴,把林默的邏輯搬出來當擋箭牌。
「林默說,結婚是我們兩個人的日子,只要我們待著舒服就行。」
「不是弄一堆花架子,給你的那些生意夥伴當猴看的。」
姜建國被噎得直翻白眼,指著女兒的手指都在發抖。
「行!場地不說!那婚紗呢?!」
他喘了口粗氣,再次發難。
「我親自聯繫了巴黎那幾個老頭子,給你定製了一套裙擺九米的鑽石婚紗!」
「全手工縫製,鑲了三百顆南非真鑽!」
「這他總不能挑理了吧?!」
姜若雲一聽這個,臉上的嫌棄之色更濃了。
「千萬別!」
「林默看過圖紙了,他說那裙子重得像個行走的鐵桶。」
「穿上那個,我連腰都彎不下來,我還怎麼好好吃席啊?」
「他說,結婚那天,我只要輕輕鬆鬆、漂漂亮亮地做新娘子就好。」
姜若雲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
「至於衣服,他自己會解決。」
「他解決?!」
首富的耐心在這一刻徹底告罄。
「他拿什麼解決?!」
「就算他會點木匠活,能比得上人家幾代傳承的高定品牌嗎?」
「躲在江南那個破宅子裡整整三個月!電話打不通!」
「我看他就是心虛!」
姜建國冷笑連連,仿佛看穿了一切。
「怕我的排場太大,顯得他拿出來的東西太寒酸,下不來台!」
就在姜建國準備繼續瘋狂輸出的時候。
二樓的旋轉樓梯上,傳來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嚷嚷什麼呢?我在樓上就聽見你在這兒大呼小叫。」
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天然壓迫感。
姜建國渾身一僵,暴走的腳步瞬間頓住。
宋婉披著一件素雅的披肩,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明前龍井,緩緩走了下來。
她的步伐優雅從容,眼神裡帶著翰林世家大小姐特有的通透與銳利。
走到茶几前,宋婉低頭瞥了一眼那本閃閃發光的策劃案。
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若雲說得一點都沒錯。」
宋婉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這方案,確實俗不可耐。」
「老婆,這怎麼就俗了……」
姜建國在老婆面前,音量瞬間小了一大半,委屈巴巴地試圖狡辯。
宋婉走到沙發前坐下,姿態端莊。
「大溪地,直升機,滿天撒錢,那都是暴發戶急於炫耀的做派。」
「我們姜家嫁女兒,還沒掉價到需要用這種譁眾取寵的方式來撐門面。」
她輕輕抿了一口茶,一錘定音。
「婚姻結的是兩姓之好,講究的是底蘊和長久。」
「去什麼海島?婚禮的地點,就在江南。」
「粉牆黛瓦,小橋流水,辦一場堂堂正正的中式婚禮。」
「那裡乾淨,也最有人間煙火氣。」
姜建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家裡的太后發了話,他縱有千萬般不甘,也只能把憋屈咽回肚子裡。
但他骨子裡的那點勝負欲,依然在瘋狂作祟。
他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西裝的外套,梗著脖子做出了最後的倔強。
「行!地點聽你們的,回江南辦!」
「但這聘禮和排場,總不能沒個規矩了吧!」
姜建國伸出手指,用力點了點桌面。
「他林默把自己鎖在那破院子裡三個月了!」
「到底是憋出了個大招,還是在裝神弄鬼?」
姜建國冷哼一聲,眼神里滿是不服輸的執拗。
「我今天必須親自去一趟江南!」
「我倒要親眼看看,這三個月,他那個窮小子到底能鼓搗出什麼寒酸的聘禮來!」
宋婉看著丈夫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她其實心裡,也對林默這三個月的閉關充滿了一絲好奇。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也好,初夏的風景不錯,剛好去散散心。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下午三點。
一架印著姜氏集團圖騰的灣流私人公務機,劃破了江南市機場的雲層。
隨後,換乘的低調黑色轎車,平穩地駛向了水鄉古鎮。
初夏的江南,微風和煦。
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梔子花香。
車子開不進狹窄的老街,一家三口只能在鎮口下車步行。
姜建國穿著一身筆挺的手工西服,腳下踩著一塵不染的皮鞋。
他走在有些濕滑不平的青石板路上,顯得格格不入。
巷子很深,兩旁是長滿青苔的老牆。
偶爾有一滴從屋檐滑落的露水,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姜建國緊皺著眉頭,掏出手帕,嫌棄地擦了擦。
「這破路,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壓低聲音嘟囔著,滿臉的不情願。
正走著,迎面走來幾個剛從集市回來的街坊大媽。
她們手裡挎著菜籃子,正聊著天。
看到姜若雲,幾位大媽的眼睛瞬間亮了。
「哎喲,這不是若雲丫頭嗎?」
「又來看咱們小林啦?」
「小林這陣子天天關在屋裡敲敲打打的,可辛苦了。」
姜若雲立刻收起了在京城大小姐的架子,笑得眉眼彎彎。
「是呀,劉奶奶,張嬸。我來看看他。」
大媽們笑呵呵地點頭,拉著姜若雲的手噓寒問暖,聊了幾句家常。
然而,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巷子裡。
沒有人去在意旁邊那個站得筆挺、試圖散發首富氣場的姜建國。
幾位大媽的視線直接略過了他那身昂貴的西裝,只把他當成了個普通的跟班老頭。
姜建國站在原地,臉都綠了。
他在京城,走到哪裡不是被人前呼後擁、點頭哈腰?
結果到了這個水鄉鎮子,他的存在感居然還不如自家女兒!
他堂堂千億首富,竟然被幾個買菜的大媽給徹底無視了!
姜建國憋了一肚子火,氣鼓鼓地冷哼了一聲,大步朝前走去。
他現在只想趕緊踹開林家的大門,好好擺一擺老丈人的威風。
穿過幾條曲折的巷子,終於來到了林家老宅的門前。
老宅的前院靜悄悄的。
姜建國熟門熟路地穿過前院,徑直走向了後院。
後院最深處,有一間由老倉庫改造而成的工作室。
此時,那扇厚重的木門,嚴嚴實實地緊閉著。上面連個把手都沒有。
這就是林默閉關了三個月的工作室。
姜建國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破木門,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幾十萬行頭。
心裡的那股底氣,再次升騰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雙手背在身後,擺出了一副挑剔的岳父架子。
他微微偏過頭,用一種不屑一顧的語氣,對身後的妻子和女兒發出了最後的冷嘲熱諷。
姜建國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他不用法國高定,能弄出什麼破布來!」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