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事了拂衣去
今天小百合特別想找段成良聊聊天,於是就給段成良打了一個電話,聽筒里她的聲音裡帶著收工後特有的那種鬆弛和疲憊:「拍完了。山本導演說,這是他這幾年拍得最滿意的一部戲。我自己也覺得,比《香江夜曲》好。」
段成良聽完,沒有急著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演得好,是因為你值得。」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嗎?你說,你不是在演別人,是在演自己。我一直記著。」吉永小百合的聲音低了些,「我也記著。」
兩個人沒人在意,這是長途電話,聊了很長時間。掛斷電話後,段成良放下電話,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夜色籠罩著倫敦老城區,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腳步聲和遠處一輛夜班公交駛過的低鳴。
回到桌前坐下,他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的條目又密集了幾分,每一條都對應著某一件已經離開原位的文物。他沒有數一共多少件,但他知道,那個數字還在增加,老徐那邊也在繼續發來新的名字和地址,排著隊,等著他一個個去處理。
夜色還很濃,他的手邊還壓著一頁尚未劃掉的目標。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倫敦的夜風沿著小巷緩緩穿過,遠處隱約傳來大本鐘報時的聲音。他該動身了。
這是段成良在歐洲的最後一夜。他坐在倫敦那間小屋的桌前,翻開筆記本,掃了一眼那些已經被劃掉的條目,又在頁尾的位置添了幾筆,把老徐剛傳過來的最後一個目標信息抄了上去。抄完,他合上本子,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
明天一早,他打算回香江。歐洲這邊的目標已經全部清理乾淨,網已經收得差不多,剩下的尾巴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他需要回去看看那邊的進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扇。倫敦的夜風帶著泰晤士河的水汽湧進來,吹得桌角的紙頁輕輕卷了一下。他在窗前站了幾分鐘,望著遠處幾扇亮著燈的窗口,在夜色中排成細碎的光點。
然後他轉身,拿起外套,推門走進夜色。他還剩最後一個目標要處理,在巴黎,是一幅從圓明園流出的清代宮廷畫,老徐昨天才確認了具體的存放位置一在一棟公寓樓的頂層閣樓里,沒有加裝安保。
他從街角的陰影中走出來,用空間錨點穿過倫敦與巴黎之間那道看不見的距離,落在第八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那棟公寓樓的頂樓閣樓窗口朝北,窗簾沒有拉嚴,透出一條窄窄的暗紅色燈光。他確認了屋主已經入睡,不緊不慢地攀上外牆的排水管,翻進閣樓的窗□,把畫取走,換入一件尺寸相近的仿品,然後沿原路離開。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五分鐘。
回到小屋時,天還沒有亮。他脫下外套掛好,在桌邊坐下,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巴黎宮廷畫」後面畫了一個圈。
他沒有多做停留,起身走進空間,檢查了一遍這些日子累積下來的收穫。那些文物在草地上鋪開了一大片,從青銅器到絹帛捲軸,從石刻到玉璧,每一件都安靜地待在原地。
他在那幅宮廷畫前蹲下,展開一角看了看落款處的印章和題跋,確認無誤,又合上,起身走出空間。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飛往香江的航班,飛機進入平流層後,舷窗外的雲層在下方鋪成一片厚厚的白色平面,邊緣處有淡金色的光芒從側面滲進來。他閉上眼睛,把那些還沒有畫掉的條目和歐洲的夜色一起留在身後。
與此同時,歐洲的文物收藏圈正處在一種更加瀰漫不散的緊張氣氛中。
杜邦放下電話聽筒時,指腹在話筒邊緣停了一瞬。電話那頭是忙音,嘟嘟嘟的,短促而空洞。
他又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六聲,那邊接起來了,聲音帶著遲疑:「杜邦先生,我這邊還在整理清單,暫時沒什麼新消息,有進展我再聯繫您。」
話還沒說完就掛了。杜邦握著聽筒,在畫廊的展廳里站了好一陣,周圍那些展櫃的玻璃在燈光下泛著平整的反光,光線沿著櫃面均勻地鋪開,落在地板上,照出他自己投下的那道斜長的影子。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巴黎傍晚的風從街道方向湧進來,吹動他手邊那疊報紙的邊緣。那些關於連環失竊案的報導已經被翻過好幾遍了,標題越來越聳動,但沒有一篇提到嫌疑人、作案工具或可行的偵破方向。
他充滿恐懼的心裡,已經徹底被絕望填滿。認命了。他丟的東西恐怕再也找不回來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不會再有新的損失。
蘇黎世的韋伯在他那座私人博物館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已經重新清點了三次展品清單,每一次都確認編號和照片一致,才在記錄本上打勾。三次勾都打完了,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寄存在律師那裡的清單副本,又翻了一遍。紙張的邊角因為反覆翻閱已經有些捲起來了。
他把清單放回文件袋,從桌邊站起身,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在那件宋代瓷器的展櫃前停了一下,確認玻璃櫃門鎖好、底座壓力觸點指示燈依然穩定,才轉身走向下一件展品,目光沒有從櫃門鎖的位置移開。
館內的走廊在入夜後只剩下牆角那幾盞應急燈的微光。他的皮鞋在地磚上發出均勻的迴響,像在給自己確認每一段路都還完整。
這種揮之不去的不安和焦慮,讓他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和風度。就好像往昔志得意滿的日子一下子消失不見了,每天都生活在惴惴不安之中,根本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讓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
他真的快支撐不住了。
都靈的帕瓦羅蒂已經連續一周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他在凌晨兩點和四點分別起來了一次,用手電筒檢查院子裡那道鐵柵欄的鎖扣和泛光燈的線路。
鄰居後來跟別人提起,說帕瓦羅蒂那幾天夜裡總是在院子裡渡步,穿過石階和花圃的間隙,腳步很輕,像是在巡視一條隨時可能出現裂縫的防線。帕瓦羅蒂自己並不在意鄰居怎麼議論,他只是在泛光燈持續亮著的時候,才能勉強合眼躺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睡覺對他來說都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但新的進展其實並沒有出現。那些被盜的文物的確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的市場上,也沒有通過他們熟悉的那些中間人流出。
他們越是努力去查,就越像在一面平整的牆壁上反覆尋找一道不曾存在的裂縫。
唯一的結論是:那些東西確實消失了,像是從歐洲的收藏體系里被連根抽走了。警方那邊偶爾有一些零碎的回應,但大多是官方的、克制的、無實質信息的話術。「正與國際同行合作調查」「正對案發現場進行進一步分析」——每一句都像是從同一套稿子裡拆出來的不同段落。
慕尼黑的克勞斯·馮·貝格曼是一位六十七歲的退休工業家,長年沉浸在私人博物館的寂靜中,他家裡有一間恆溫恆濕的地下室,專門存放他四十年來從各地收集來的東亞瓷器、漆器和銅器。
第一次聽說杜邦和韋伯他們的事時,他只是皺了皺眉,沒有採取行動。第二批消息傳來後,他關掉了地下室的恆溫系統,把櫃門全部鎖好,又加了一道外門鎖扣。
第三天晚上,他走進那間地下室,打開一個存放宋代瓷盤的柜子,確認它還在。接著打開第二個,確認它在。第三個,也在。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沒有再開其他的櫃門,然後退了出去,把外門鎖好,把鑰匙放回抽屜。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裡,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盞園燈在風裡微微晃動。
突然感覺這些愛於生命的東西,原來覺得特別有意義,充滿樂趣的事情,索然無味了起來。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該換一個興趣愛好,換一種活法?
還有一位收藏家沒有公開姓名,只在倫敦蘇富比的一位中間人圈子裡被提及過一次。
據說他手裡有幾件從敦煌流失的絹畫,一直存放在瑞士一家銀行的保險柜里。失竊潮發生後,他派人去確認了那幾件絹畫的狀態,得到的回覆是「一切正常」。但他仍然沒有把它們從保險柜里取出來,也沒有把它們運到別處。他說不清為什麼,也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過,只是告訴中間人:「暫時保持原狀。」
與此同時,新的失竊消息依然在零星地傳來阿姆斯特丹一位收藏家報失了一件商代玉器,慕尼黑附近一棟私人別墅里的一幅明代畫卷也在同一周內被發現替換為仿品,佛羅倫斯郊外一座莊園的東方漆器展櫃也在某天早上出現了類似的痕跡。這些失竊案之間沒有任何明顯的聯繫,時間也不規律,仿佛那個幽靈隨意挑選著目標,完全沒有固定的節奏。
歐洲的文物保險業也受到了影響。幾家主要保險公司陸續提高了東方文物的保費,有些甚至暫停了對特定類別藏品的新保單審批。
倫敦勞合社的一位評估師向客戶建議,在保險條款中增加「不明原因失竊」的附加條款,並補充了一句「最好保持展品的定期拍照記錄」。他沒有說明這些建議跟最近的失竊潮有什麼關係,客戶也沒有追問。雙方只是對視了一下目光,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媒體方面,BBC在晚間新聞里用了一段不到一分半鐘的報導,畫面是蘇黎世私人博物館緊閉的門和杜邦畫廊外掛起的「暫停開放」告示牌。
旁白說:「近期多起東方文物失竊案,調查仍在進行中,尚無嫌疑人信息。」然後畫面切到了其他的新聞。但收藏圈裡私下流傳的消息遠不止這些一有人在閒聊中提到,有幾家博物館已經悄悄調高了夜間巡邏的頻率,另一些人則開始私下聯絡,試圖建立一個不依賴警方的信息交換網絡。
電話線在深夜保持著忙碌的狀態,每一條線都承載著相似的疑問和猜測,卻沒有一條能抵達真相的入口。
在倫敦,一位不願公開姓名的東方文物研究者在接受《泰晤士報》採訪時說了一句話:「這些失竊案有一個共同點被盜的文物都來自華夏,而且都是具有明確歷史價值的精品。這說明作案者不僅懂行,而且目標明確。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有一種感覺,這些文物最終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市場上。」
採訪刊登後,沒有任何線索被公布。但這段話在收藏圈裡被反覆轉述,像一句沒人能解開的暗號,越來越多的人在私下討論中提起它,卻沒有人能把它變成一把有用的鑰匙。
歐洲大陸的那些藏家們逐漸分成了兩種狀態:一種繼續試圖通過加固安保、更換密碼來求得短暫的安心;另一種則放棄了抵抗,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自己的藏品可能已經離開的事實,繼續坐在緊鎖的展櫃前等待下一通電話或下一則報紙新聞。兩種狀態之間的界限並不明確,有些人會在凌晨時分在兩極之間反覆切換,直到天亮。
而在香江,已經回來了好幾天的段成良還沒有徹底收網。他坐在回到香江後的書桌前,在檯燈下翻看著筆記本上那些已經被劃掉的條目,自光跳過每一件文物的去向。空間裡的文物還在增加,但那些在歐洲引發的餘震已經擴散到更遠的角落,正在以他無法預見的形式蔓延、變形,然後等它們足夠成熟之後,將以某種不可預測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視野里。
消息也傳到了日本。陳文華在名古屋的別墅里翻看著一份從歐洲寄來的剪報,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篇關於連環失竊案的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