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事宜談妥後,阿諾當即喚來文書,當場草擬新的盟約,逐一分發給眾族長。各族長仔細核對條款,確認無任何疏漏與陷阱後,紛紛提筆簽字畫押,設立會盟盟主、修改盟約之事,至此徹底塵埃落定。
當晚,阿諾再度設宴慶賀,帳內觥籌交錯、笑語喧譁,眾族長推杯換盞、其樂融融,好不熱鬧。阿諾身為新定盟主,無疑是全場最繁忙之人——無論是蒲止、飛羽,還是青嵐、靈猛、永利等人,皆面帶殷勤,頻頻向阿諾敬酒,那份刻意討好之意,溢於言表。
這景象也在情理之中。眾族長心中都清楚,烈山部在會盟中早已是一家獨大,藍水部與黑犬部一文一武,皆是烈山部的鐵桿盟友,其餘各部根本無法與之抗衡。若是此刻不抓緊向阿諾示好,日後難免會被排斥孤立,部族的日子自然不會好過。
面對眾族長的殷勤敬酒,阿諾始終來者不拒、從容應對,既做到了雨露均沾、一視同仁,也絲毫沒有因白天眾人的態度差異而區別對待。他這般通透周全的舉動,讓青嵐、靈猛、永利三人心中的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懸著的心也穩穩落地,暗自慶幸自己方才識時務、未再執拗。這場宴會賓主盡歡,歡聲笑語一直持續到深夜,才漸漸散去。
次日,在余木的主持下,阿諾與眾族長一同前往巫神雕像前,舉行了莊嚴的歃血為盟儀式,認真補齊了會盟的最後一道流程。儀式之上,各族長神情肅穆,宣誓效忠會盟、聽從盟主調遣,場面莊重而肅穆。此刻,在遠處暗中觀察一切的余木,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心中暗道:又一件大事塵埃落定,離既定目標,又近了一步。
儀式結束後,阿諾等人再度設宴,宴請各族長。又是一夜歡鬧過後,第三日清晨,除了藍羅與黑欽,其餘各族長皆前來向阿諾辭行。阿諾早已料到這般情形,並未加以阻攔,與眾人客套寒暄一番後,親自送至烈堅部城外,目送各族長離去。
自從一年前戰事落幕,因黑犬部戰功卓著,且黑欽自身也立下赫赫功勞,阿諾本打算直接釋放黑欽,讓他返回黑犬部執掌部族。可令阿諾意外的是,黑欽得知此事後,卻堅決不同意。
黑欽專程找到阿諾,語氣堅定、言之鑿鑿:「當初約定好,需有新的人質前來替換,我才能返回黑犬部。如今新人質未至,我若是擅自離去,豈不是要落下背信棄義的罵名,讓黑犬部蒙羞?」阿諾見他態度強硬、心意已決,便不再堅持,默許他在烈堅部自由出入。彼時阿諾心中想著,再過不久,黑犬部定然會派人質前來替換,黑欽自然會主動離去,便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可沒想到,兩個月過去了,黑犬部始終沒有派人質前來替換的跡象,這讓阿諾也漸漸有些坐不住了。他連忙找來黑欽,語氣關切地詢問緣由,擔憂黑犬部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甚至主動提出,若是有需要,烈山部可以出手相助。
面對阿諾的詢問,黑欽卻一拍胸脯,滿臉坦蕩(實則沒心沒肺)地說道:「盟主放心,黑犬部一切安好,無任何變故。只是大戰剛止,部落內事務繁雜,那些足夠份量、能作為人質的長老們,個個都忙得焦頭爛額,實在抽不出人手。依我看,不如還是我繼續留下來當人質,既不耽誤部落事務,也能遵守當初的約定。」
阿諾聞言,心中瞬間明了——這番說辭,他一個字都不信。這般糊弄孩童的藉口,也虧黑欽說得出口:部族長老們忙得腳不沾地,身為族長的他,反倒能在烈堅部心安理得地「當人質」?更何況,自己從未限制他的自由,他若想返回黑犬部,隨時都可動身,這分明是黑欽故意為之。
黑欽的心思,阿諾也猜出了個大概——無非是想親眼看看余木推行的改革成效如何,若是效果顯著,便琢磨著將這些法子用到黑犬部,助力部族發展。摸清黑欽的心思後,阿諾非但沒有反感,反倒覺得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於是,他不再急著催黑欽返回黑犬部,反倒直接將他送到余木身邊,讓他「物盡其用」。
彼時余木正愁手上人才匱乏,雖黑欽性子略顯魯莽,算得上是個莽夫,但他終究是一名合格的族長,頗有治理部族的能力,正好能過來幫自己分擔手頭的改革事務。黑欽也樂在其中,這般直觀參與改革、學習經驗的機會,實屬難得。兩人各取所需、相得益彰,皆是滿心歡喜。
這般日子一晃便是一年,黑犬部始終沒有派人前來迎回黑欽,而黑欽也在余木的帶領下,在改革事務中越干越起勁,漸漸褪去了往日的魯莽,多了幾分沉穩。經過一年的相處與磨合,黑欽也成功融入了阿諾的核心圈子,自然而然,也得知了阿諾心中的最終目標。
聽完阿諾的志向與謀劃後,黑欽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表態,會全力支持阿諾的大業。從那天起,黑欽便正式被阿諾接納,成為了他可以全然信任的自己人。
待各族長離去、無關人等悉數退下後,阿諾、藍羅、黑欽與余木四人,在密室中舉行了一場私密會議,共商後續大計。會議伊始,藍羅率先開口,面帶笑意地向阿諾道賀:「盟主,恭喜你,今日會盟定局,你離心中大業,又近了一大步。」
阿諾淡淡一笑,語氣誠懇地說道:「這並非我一人之功,多虧了叔叔與黑欽你們二人的全力配合,否則,此事絕不會這般順利。」
黑欽也連忙開口,語氣激昂地說道:「盟主言重了!此次會盟成功後,其餘各部都會竭力向烈山部靠攏、示好。如此一來,待到我們起事之時,他們即便不願,也無法獨善其身,只能被迫與我們並肩作戰。算下來,咱們八部所有兵卒動員起來,足有兩萬之眾,這般兵力,未必沒有與盧國昌一戰的底氣!」
阿諾聞言,緩緩點頭,臉上笑意更甚,卻依舊保持著沉穩:「你說得沒錯,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我們仍需繼續拉攏盟友、操練士卒,盧國昌手中的澤州駐軍,實力不容小覷,絕非易與之輩,我們還要繼續努力,做好萬全準備。」黑欽與藍羅聞言,一同鄭重點頭稱是。
稍作停頓,阿諾轉頭看向藍羅,語氣關切地問道:「叔叔,你消息最為靈通,可知如今大正朝廷的局勢,是什麼模樣?」
藍羅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回答道:「根據我部各處行商傳回的消息,如今大正朝廷內部,乾王一派與世家一派的爭鬥,愈發激烈了。兩方官員,常常從朝會開始,爭執到朝會結束,互不相讓、針鋒相對。即便下了朝,兩方也依舊不消停,甚至發生過官員當街鬥毆之事,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大正朝廷即便想掩蓋,也無從下手。」
阿諾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好奇地追問道:「乾王與世家兩派,竟已鬧到這般地步?瑞隆帝怎麼不出來管管?莫非他又躲起來修道,不理朝政了?」
藍羅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無奈:「這就不得而知了。畢竟我部行商,終究無法入宮,宮中之事,難以探知全貌,只能知曉些宮外流傳的傳聞。」
阿諾微微頷首,又問道:「那去年一年,炎族各州境內,可有什麼重大變故?」
藍羅思索片刻,緩緩說道:「大正各州,整體倒是沒有太大變化,依舊是往日那般景象。唯有震州,自從前幾年遭遇天災、海水倒灌之後,便一蹶不振,時至今日,也未能恢復元氣。聽說,因海水長期侵蝕,震州境內許多田地都已鹽鹼化,根本種不出莊稼。當地民眾難以謀生,大多選擇向周邊各州逃難,形成了近百萬的流民潮。」
頓了頓,藍羅繼續說道:「與震州接壤的煙州、鏡州,面對這近百萬流民,也是束手無策、頭疼不已。這些流民無田可種、不事生產,僅憑官府的救濟,根本難以維繫生計。餓極了的流民,甚至做起了殺人劫財、打家劫舍的勾當,淪為流寇。我部行商皆抱怨,如今去煙州、鏡州做買賣,與送死無異。」
「煙州、鏡州的官府,也曾試圖剿滅這些流寇,可當地原有駐軍實力薄弱,實在難堪大用,根本無法鎮壓流民之亂。如今,兩州官府都在緊急招募青壯,組建剿匪隊,四處清剿流寇,才勉強穩住局勢,沒有讓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阿諾聞言,又追問道:「除了煙州、鏡州,晨州也與震州接壤,那邊的情況如何?有沒有受到流民潮的影響?」
藍羅皺了皺眉,仔細回想了一番,說道:「晨州地理位置偏遠,交通不便,我部行商涉足不多,具體情況,我也未能探知詳盡。不過,相比於煙州、鏡州的一路坦途,震州流民要前往晨州,需翻越無數群山,路途艱險,想必很少會有流民願意前往晨州。」
「另外,我還聽聞,晨州地方上,近來興起了一個新的宗教,名為紅教,教眾皆崇拜所謂的『光明神』。這紅教的教會,常常組織信眾互幫互助、接濟貧苦,在平民百姓中的聲望,甚至比當地官府還要高。想來,即便真有少量流民抵達晨州,也不會像煙州、鏡州那般混亂不堪。」
阿諾微微頷首,又將目光投向北方的方向,問道:「那北方的岳州,最近可有異動?局勢太平嗎?」
藍羅神色微微一沉,語氣凝重地說道:「岳州如今怕是風雨欲來。聽我部前往北方的行商說,岳州官府近來正在大肆收購鐵器、糧草與各類輜重,幾乎是有多少收多少,來者不拒。看這架勢,用不了多久,岳州怕是又會有一場大戰爆發。」
稍作停頓,他又補充道:「不過,這也算是正常之事。傳聞北方的胡族人,每隔幾年便會南下侵擾大正邊境,岳州作為北方重鎮,提前囤積物資、做好備戰準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這般一來,市面上的鎧甲本就產量稀少,如今各地又在大幅搶購,日後我們要採購鎧甲,恐怕會面臨不小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