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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起承轉合(4.1k大章)

2026-06-08 03:14:40 作者: 咪言Sama
  第87章 起承轉合(4.1k大章)

  地下車庫比他想像中深。

  從那條窄走廊往下走了兩層樓梯,每下一層,空氣里的霉味就重一分,應急燈的光也更暗一分。樓梯的扶手是鐵的,生了鏽,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紙,偶爾有一塊漆皮翹起來,刮過掌心,有點疼。台階上積著厚厚的灰,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像是很久沒人走過,又像是有人走過但沒人打掃。

  「咚、咚。」

  陳哲就這麼聽著自己的腳步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他暫時屏住呼吸,什麼也不想。

  走到最底層的時候,應急燈沒了。只剩遠處角落裡一盞日光燈還亮著,慘白的光在黑暗中劃出一小片亮區,像是一座孤島。燈管老化了,發出持續的滋滋聲,光線偶爾閃一下,連帶著周遭的環境都仿佛開始扭曲。

  陳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條白色的通道,照出前方一排鏽跡斑斑的鐵架子和堆在牆角的一摞舊輪胎,輪胎上落滿了灰,有一隻癟了,像一張被抽空了氣的臉。地面上有一道道深深的車轍印,從樓梯口一直延伸到車庫深處,像是什麼重型機械被拖進去過,又拖出來過。

  車庫不大,大概半個籃球場的面積,天花板很低,伸手幾乎能夠到。上面布滿了管道和電纜,有的已經鏽穿了,有的還完好,黑色的絕緣皮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角落裡有一張長桌,木頭的,桌面被刨得坑坑窪窪,邊角缺了好幾塊,桌腿上纏著幾圈生鏽的鐵絲。桌子旁邊放著兩把摺疊椅,一把倒在地上,一把歪歪斜斜地立著,椅背上搭著一件舊夾克,深藍色的,面料已經起球了,領口磨得發白。

  「桌子?」

  陳哲頓時微微一怔,走到桌前,把手電筒的光打過去。

  桌面上散落著一些東西。

  幾顆橘核,幹了,縮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硬疙瘩,顏色從橙色變成了灰褐色。

  一堆瓜子殼,嗑得很碎,邊緣參差不齊,像是用牙齒啃的,不是用手剝的。

  還有一小捆橡樹枝,手指粗細,長短不一,用一根麻繩捆著,綁得很緊,麻繩的纖維已經散開了,如一團灰色的棉絮。


  陳哲盯著那幾樣東西看了幾秒。橘核,瓜子殼,橡樹枝。不是偶然落在這裡的垃圾,是故意擺在這裡的。位置很講究,橘核在桌面的左上角,瓜子殼在中間堆成一撮,橡樹枝在右邊,和它們隔了一小段距離。

  「這啥東西,邪教?」陳哲感覺不無可能,畢竟美利堅這塊人才多,已經沒有人類了,暫時先把它們的名字在腦海裡面過了一遍。

  他沒有碰這些玩意兒,只是站在那裡,用手電筒的光照著它們。

  隨後陳哲方才轉過身,繼續往車庫深處走。

  膠印機是在牆角找到的。蒙著一塊灰色的防雨布,布料很厚,邊角用繩子扎著,打了幾個死結。陳哲解開繩子,把防雨布掀開一角。

  機器露出來了。

  一台老舊的單色膠印機,比陳哲想像中的要小,但比想像中的更重。鑄鐵的機身,漆面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屬,摸上去冰涼,帶著機油和油墨混合的氣味。印版滾筒上還殘留著未洗淨的墨痕,青藍色的,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機器的角落裡刻著一行編號,已經被磨損得看不清了,只剩幾個字母的輪廓,像一道淺淺的疤痕。

  陳哲蹲下去,把手電筒湊近,照著那台機器。他不懂印刷,但他見過這東西。在紀錄片裡,在新聞報導里,在那些關於偽鈔案件的法庭實錄里。膠印機,用於印製底紋、團花、背景圖案。偽鈔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礎的一步。沒有這個東西,後面的所有工序都是空談。

  他把防雨布重新蓋上,系好繩子,站起來。

  旁邊是一台小型平壓平燙金機。比膠印機小得多,可以放在桌面上,旁邊散落著幾塊銅質燙金版,有圓的,有方的,有的上面刻著數字,有的上面刻著花紋。燙金版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邊緣鋒利得像刀片,陳哲拿起一塊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貼著一層膠布,上面用記號筆寫著一行數字,字跡潦草,看不清是多少。

  他把燙金版放回去,繼續往裡走。

  曬版機靠牆立著,一個帶橡膠氣囊和紫外燈管的玻璃面箱子。玻璃蓋很厚,邊緣有一圈黑色的密封條,已經老化了,裂了好幾道口子。他掀開玻璃蓋,裡面壓著一張網點粗糙的印版,塑料的,邊緣捲起來,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網點和線條,在燈光下看久了眼睛會花。印版上殘留著墨跡,青黑色的,像一幅抽象的畫。


  菲林掛在牆上。幾張黑色的透明膠片,用夾子夾著,垂下來,像乾枯的葉子。陳哲把其中一張取下來,舉到手電筒的光束下。膠片上印著細密的同心圓紋路,一圈一圈,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湖面上被石子激起的漣漪。邊緣有數字,是面額,一百。

  $100。

  「偽鈔————」

  他把膠片掛回去,手有點抖。

  手電筒的光束從牆上移開,落在角落裡那台老式台式機上。屏幕是CRT的,很厚,外殼已經發黃了,電源線拖在地上,插頭插在一個老舊的接線板上,接線板的開關還亮著,紅色的指示燈在手電筒的光里顯得很微弱,像一隻快要熄滅的眼睛。主機箱躺在地上,側板開著,露出裡面布滿灰塵的主板和凌亂的線纜。陳哲蹲下去,按了一下電源鍵。

  風扇轉起來,嗡嗡地響,聲音很大,像一台老舊的吸塵器。屏幕亮了,白色的光閃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出現WindowsXP的登錄界面。桌面壁紙是默認的藍天綠草,圖標排了滿滿一屏幕,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他用滑鼠點開一個文件夾,裡面是幾張圖片一一鈔票的掃描件,正反面都有,解析度很高,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可見。水印、安全線、變色油墨、微縮文字,全都有。

  他又點開另一個文件夾。裡面是CoreIDRAW的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數字,打開之後,屏幕上是未完成的鈔票圖案。圖層很多,底紋、肖像、數字、文字,每一層都標註著名字。他關掉文件,把電腦也關了。

  風扇停下來,車庫重新陷入安靜,只剩那盞日光燈的滋滋聲。

  切紙機在電腦旁邊,一台手動閘刀式的,比辦公室里的那種大一號,檯面上鋪著一層灰色的橡膠墊,邊緣磨損得很厲害,露出底下的金屬。閘刀的刃口很鋒利,在手電筒的光里閃著冷光,旁邊的廢料筐里堆著裁切下來的紙邊,窄窄的,一沓一沓摞在一起,邊緣整齊得像刀切過的豆腐。

  陳哲拿起一沓紙邊,湊近看了看。紙張的手感很好,不是普通的複印紙,是那種帶一點韌性、表面有細微紋理的紙,摸上去像真的鈔票。他把紙邊放回去,手還在抖,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螢光燈檢驗台在車庫最深處,一張簡陋的桌子,上面架著一根紫外燈管,燈管的支架用膠帶纏著,膠帶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他按下開關,燈管閃了兩下,然後亮起來,發出紫色的光。紫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廢品上,有幾張紙幣大小的紙片在光線下顯出詭異的綠色亮塊一螢光纖維,或者螢光油墨,偽鈔的最後一道工序,也是讓假錢看起來像真錢的關鍵。

  所謂的。

  變色油墨!

  烘箱放在檢驗台旁邊,一個老舊的金屬箱子,門把手是塑料的,已經碎了,只剩一根鐵棍戳在那裡。陳哲打開烘箱的門,裡面空空的,但有一股焦糊的氣味,像是油墨被烤過之後留下的味道。

  他退後一步,站在車庫中央,手電筒的光從頭頂掃過去,掃過那台蒙著防雨布的膠印機,掃過那張散落著橘核和瓜子殼的長桌,掃過牆上掛著的那些菲林和桌上堆著的燙金版,掃過那台開著機的電腦和那台切紙機,掃過那個在紫光下顯出綠色亮塊的檢驗台。

  陳哲的手指微微顫抖。

  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條白色的通道,照出牆上那扇生鏽的鐵門。他走過去,推開門,門後是一條向上的樓梯,和來的時候那條不一樣,更窄,更陡,台階上沒有灰,像是經常有人走。

  他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走到盡頭的時候,他推開另一扇鐵門,外面是一條巷子,陽光從巷口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

  陳哲站在巷口,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陳哲沒有立刻回公寓。他從巷子裡出來,沿著福斯特街往北走,穿過兩條馬路,拐進一家咖啡店。店面不大,夾在一家乾洗店和一家雜貨鋪之間,門口的招牌上寫著「Dayglow」,燈管壞了一根,只剩「Day」還亮著。

  店裡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陳哲走過去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靠在椅背上。陽光從玻璃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出木紋的紋理,還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一個男店員走過來,手裡拿著點餐板。

  ——

  「先生,請問您想來點什麼?」

  「來個可樂吧。」

  陳哲也決心換換口味,畢竟程式設計師的專武說到底不是冰美式,肥宅快樂水倒也可以試一試。

  「好的。」

  男店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陳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敲下幾個字:橘核瓜子橡樹枝寓意。

  陳哲用了兩種搜索方式,一種中文一種英文,大概是可以看明白中國和美國對於這個問題的解法。

  頁面加載出來。

  第一頁是一條知乎問答,標題是「有哪些不為人知的黑幫暗號?」點讚最多的回答寫了很長,從義大利黑手黨的起源講到美國禁酒令時期的私酒販子,從西西里的柑橘園講到紐約的小義大利。

  他往下翻,翻到一半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橘子在黑手黨文化中是危險的象徵。《教父》電影裡,維托·柯里昂在買橘子的時候遭遇暗殺,他的兒子桑尼也在橘子攤前被殺。這不是巧合。早在一個多世紀之前,西西里的黑手黨最初並非販毒,而是經營柑橘果園。橘子代表著他們的權力根基,也代表著死亡。瓜子則是種子」的意思,在黑話里指眼線」或內應」。橡樹枝象徵家族」或分支」,西西里黑手黨內部的組織結構就叫橡樹」。」

  陳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黑手黨?不是吧?」

  不過陳哲也驀然覺得很合理,他並不覺得這一切的線索有多刻意,黑幫實際上就是這樣的一種東西,他們雖然沒有盯上自己,可是卻也張揚,毫不顧忌被別人發現他們的存在。因為從一開始,這種東西在美利堅就足夠臭名昭著。

  每個留學生都會提到幫派鬥爭,屬於是不得不品了。

  看樣子這玩意兒是某個幫派留下的標記,宣示這片地盤屬於誰,警告那些不該來的人—這裡有人了。

  他繼續往下翻。下一條是一個英文論壇的帖子,討論的是3K黨的符號系統。

  發帖人貼了幾張照片,拍的是某個廢棄倉庫的牆壁,上面畫著一些圓圈和一個十字,十字的四個端點各有一個點。回復里有人說這是3K黨常用的標記,表示「此地已被占領」,或者「此處有危險」。

  後來被證實橘核、瓜子、橡樹枝是福爾摩斯探案集裡3k黨的信物。

  陳哲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男店員端著可樂走過來,放在他面前,杯壁冰涼,他沒有馬上喝,只是盯著那杯黑色的液體,看著白氣從杯口升起來,在陽光里變成一縷淡藍色的絲線。

  「3k黨啊————」

  謝爾蓋是俄羅斯人,白皮膚,東正教徒,祖上八代都沒有跟非洲大陸沾過邊。3K黨再怎麼瘋狂,也不應該會把刀架在一個白人的脖子上吧?

  陳哲有些想不通。

  不過好在這些和自己沒什麼關係,這件事也好,書蟲那件事也罷,最近的生活並沒有丹尼斯那次一樣那麼大的壓力,這就讓他並不急於去處理這一切。

  陳哲回到公寓,爬上三樓,掏出鑰匙擰開門鎖。屋裡沒開燈,傑姆尼的房間門關著,門縫裡沒透光,還沒回來。他把背包扔在沙發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

  他在沙發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閉關許久的YouTube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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