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家中來信(4.3k大章)
一陣折騰,回家之後,陳哲就發現了自己電腦上的端倪,模擬器上居然刷新出了一次模擬次數。
「這也能刷新?」
一直以來都沒有摸清楚這東西運行邏輯的陳哲當然對此習以為常,只不過這一天裡他並沒有模擬的必要,只是想了想,陳哲就把滑鼠從模擬器上移開。
「一次模擬,有的時候只能得到片面的信息,人的記憶也是有極限的,總是會忽略某些事情,比如說在第一次給蘭博模擬的時候,我已經忘了他究竟是去的哪個靶場。」
陳哲略顯思索,他說到底也是人,沒有辦法記住太多東西,可能一切早已經在暗中穿針引線,只不過因為時間間隔太久,讓他忽略了許多的細節,而這個人生重開模擬器裡面也沒有歷史日誌,這也就讓陳哲分不太清過去的具體進展,只能憑依一些印象。
而有的時候,比如上一次的模擬,陳哲方面都是遇到了一些一次模擬無法解決的謎團,這也就讓他覺得如果把兩次模擬放在一起的話,說不定會有更好的體驗。
「這麼一想倒是有點懷念這個模擬器最開始的版本了,雖然沒有結算獎勵,但是可以無限模擬。」陳哲突然想起來幾個月前下載的初版,只可惜這玩意兒因為不可抗力下架,現在連最初的文件也找不到。
陳哲在電腦上隨便看了會兒視頻,就結束了今晚的日程。
同一個夜晚,謝爾蓋那邊。
火車站前,夜色深邃。
謝爾蓋站在候車大廳的玻璃門前,手裡攥著一張車票。票根被他捏出了褶皺,邊角的墨跡在指腹的溫度下微微暈開。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拉鏈拉到最上面,幾乎遮住半張臉。身後是那個舊帆布背包,拉鏈壞了一半,用別針別著,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換洗的衣服和幾本從圖書館借的書。
候車大廳里人不多。幾個裹著厚外套的流浪漢蜷縮在塑料椅上,頭靠著牆,嘴巴微張,發出粗重的鼾聲。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在角落裡踱步,嬰兒哭累了,趴在她肩頭睡著了,小臉埋在母親的頸窩裡,只露出一小截胖乎乎的手指。
自動售貨機嗡嗡地響著,裡面的燈管閃了幾下,又滅了。
謝爾蓋走到候車大廳最裡面的那排塑料椅旁,在最邊上那個位置坐下。他把背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盯著對面牆上那塊電子鐘。紅色的數字一跳一跳的,從二十三點四十七分跳到二十三點四十八分,又從二十三點四十八分跳到二十三點四十九分。
——
他想起那個地下車庫。
那天晚上他去了。不是因為陳哲讓他去,是因為他自己想去。那個地址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天,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難受,拔了更難受。他去了,站在福斯特街47號對面的停車場裡,看著那棟廢棄的倉庫。街燈很暗,橘黃色的光把整條街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倉庫的門關著,鐵門上鏽跡斑斑,牆角堆著幾個黑色的垃圾袋,被風吹得簌簌響。
他沒有進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
但他看見了一些東西。
倉庫側面有一條窄巷,巷子盡頭停著兩輛黑色的SUV,車窗貼著深色的膜,什麼都看不見。SUV旁邊站著幾個人,有黑人有白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亮一滅。其中一個抬起頭,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謝爾蓋低下頭,把衛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快步穿過街道,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裡。
他沒有告訴陳哲這些。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但那天晚上之後,他發現自己被盯上了。不是那種明目張胆的盯,是那種若即若離的、像影子一樣黏在身後的盯。上課的時候,有人坐在後排看著他。放學的時候,有人跟在他身後走過了三條街。回到家的時候,樓下的垃圾桶旁邊多了一個抽菸的人,他不認識,但那個人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抽菸。
後來他被勒令退學。教務處的通知來得很快,措辭很官方,說是因為缺勤超過規定課時。他知道不是因為這個。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社區大學不比正經大學,這裡的學生魚龍混雜,老師也是。有些老師是從業界退下來的,有些老師本身就在灰色地帶遊走。教務處的那個主任,他見過他和那個在地下停車場抽菸的人說過話。
不是巧合。
他不想讓陳哲知道這些。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欠陳哲一個道歉。那天在教室里,他坐在後排,看著安東和列夫在陳哲身後說那些難聽的話。他沒有阻止,甚至笑了一下。不是因為覺得好笑,是因為那個時候他還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以為在這所學校里,俄國人的名字就是護身符。
現在他知道自己不是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白色的,普通的辦公信封,沒寫字。信封里裝著一封信,他寫了好幾天,改了好幾版,最後留下的是最簡短的那一版。
「陳哲,千萬不要再繼續在這個地方呆下去了。」
就這麼一句話。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抬頭。他不需要陳哲知道是誰寫的,他只需要陳哲看到這句話。
他把信封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用背包壓住。然後他站起來,拎起背包,走到檢票口。檢票員是個五十多歲的黑人,戴著老花鏡,接過他的車票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去哪兒?」
「芝加哥。」
檢票員點了點頭,把票根撕下來,遞還給他。謝爾蓋接過票根,塞進口袋裡,穿過檢票口,走上站台。
夜風從鐵軌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機油和鐵鏽的氣味,還有遠處傳來的火車汽笛聲,沉悶而悠長,像一頭巨獸在黑暗中低吼。站台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只是站在那裡,盯著鐵軌延伸的方向。謝爾蓋走到站台最邊上,把背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第二天早上,陳哲是被樓下郵遞員的摩托車聲吵醒的。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金線。他翻了個身,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
七點四十二分。比平時晚了半小時。昨晚睡得不好,夢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火車站的鐘,鐵軌上的燈光,一個人站在站台邊上,臉被帽檐遮住了,看不清是誰。
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傑姆尼已經起了。衛生間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還有他含混不清的哼歌聲。
陳哲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看了幾秒,然後翻身下床。
門被敲響的時候,他正在往杯子裡倒牛奶。
最近日子變得富裕了,吃喝也漸漸開始往正兒八經的美利堅中產階級靠攏。
「陳!你的信!」
傑姆尼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帶著那種一大早就精力過剩的亢奮。陳哲放下牛奶杯,走到門口,拉開門。傑姆尼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兩封信,舉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只發現了新玩具的狗。
「兩封!一封是支票,一封是手寫的!」他把信塞進陳哲手裡,然後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他,「拆啊,愣著幹嘛?」
陳哲沒理他,走回桌邊坐下。
第一封,是家裡的。
牛皮紙信封,上面貼著一枚中國郵票,紅色的,印著一隻展翅的仙鶴。寄件人地址寫著那個他從小長大的城市名字,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郵政編碼。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撕開。
裡面是一張匯款單。金額不大,折合美元大概一千出頭。沒有信,沒有便條,沒有哪怕一行字。只有那張冰冷的、格式化的匯款單,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匯款人留言:注意身體。」
陳哲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注意身體。四個字,沒有問句,沒有感嘆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像是一道公式,一個流程,一種被重複了無數遍的習慣性關懷。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該想什麼。他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匯款單,拇指在紙張的邊緣來回摩挲。
傑姆尼站在門口,看著他。他的笑容收了,眼睛裡的光也暗了一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咽了回去。他只是站在那裡,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陳哲的側臉。
陳哲把匯款單折好,塞進信封里,放在桌角。
第二封,是手寫的。
白色的普通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甚至沒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有點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或者寫得很急。陳哲把信封翻過來,封口處貼著一截透明膠帶,膠帶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沾了一點灰。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只有一行字。
紙是那種最普通的橫線筆記本紙,邊角有點卷,上面有幾道摺痕,像是被折過又展開、展開又折過好幾次。字跡和信封上的一樣潦草,但比信封上更用力,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
「陳哲,千萬不要再繼續在這個地方呆下去了。」
沒有抬頭,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就這麼一句話。
陳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傑姆尼從門口走過來,站在他身後,探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這寫的什麼?誰寫的?」
陳哲沒回答。他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放進抽屜,壓在那些舊衣服下面。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陳?」傑姆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沒事吧?」
「沒事。」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兩把銀色的鑰匙。鑰匙很涼,貼在掌心的皮膚上,像兩塊小小的冰。他想起昨晚在四樓和五樓找到的那些小盒子,想起那個波音公司的標籤,想起那道在桌面上新留下的劃痕,想起那個持續的、微弱的、像是什麼東西在震動的嗡嗡聲。
他想起那封信。
謝爾蓋的字跡。他認得。在教室里坐了大半年,他見過謝爾蓋寫的筆記,雖然不多,但那種用力過猛的、筆尖幾乎要戳破紙的寫法,他記得。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街對面的雜貨鋪開著門,老闆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機。一個穿橙色背心的清潔工推著垃圾桶從街角轉過來,輪子碾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聲響。一群鴿子從樓頂飛起來,在天空里轉了兩圈,又落回去。
傑姆尼還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陳哲的背影,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但始終沒有倒下的樹。
陳哲轉過身,走回桌邊,把那杯還沒喝的牛奶端起來,一口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那封家裡的信,塞進背包里。
「你去哪兒?」傑姆尼問。
「上班。」
陳哲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支票幫我存一下。」
他平靜地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陳哲並沒有去上班。他從斯科特街出來,沒有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另一條街。腳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融雪後的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布魯克林的早晨安靜得不像話,街邊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捲簾門上還掛著昨天聖誕節的裝飾,一個褪色的鈴鐺在風裡輕輕晃,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他穿過三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很暗,兩邊是廢棄倉庫的紅磚牆,牆上的塗鴉褪了色,顏料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空酒瓶,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巷子盡頭是一扇鐵門,灰色的,沒有門牌,沒有門鈴,只有一個很小的貓眼,嵌在門板的正中央。
福斯特街47號。
陳哲在門前站定。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格洛克,檢查了一下彈匣,然後插回腰後,用大衣下擺蓋住。他的手很穩,呼吸很平,心跳不快不慢,像是去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推開門。
鐵門很重,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來回撞。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只能容一個人走。牆壁是灰色的水泥,沒有粉刷,隔幾米就有一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條隧道。空氣里有一股鐵鏽和潮濕混合的氣味,混著霉味、機油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酸腐的、像是很久沒有通風的臭味。
陳哲走進去。身後的門自動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走廊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後應急燈重新亮起來,把牆壁照出一種病態的慘白色。
自從看到那封信之後,陳哲就有了來這裡一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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