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黃昏變成了夜幕。
房間裡點起了燈，昏黃的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整整一夜之後。
楚天青終於收回了手，長出一口氣。
他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有些發白。
這次的救治不是大水漫灌，得十分精細地操作才行，靈力的消耗不是什麼問題，但心神消耗著實不輕。
「好了。」楚天青說，「咒污已經全部清除了。經脈和臟腑也修復了大半，剩下的靠她自己修養就能恢復。」
沈婆婆走過來，看了看宋飛燕的臉色。
那張原本蒼白如紙的臉，此刻已經有了一絲血色。
額頭上的紫黑色紋路完全消失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辛苦了。」沈婆婆說。
她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
「喝點茶，歇一歇。」
楚天青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入口回甘，靈力恢復的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婆婆，這是什麼茶？」他有些驚訝。
「老婆子自己配的。」沈婆婆笑了笑，「對身體好。」
楚天青沒有再問，一口氣將茶喝完，又續了一杯。
蝶兒小口小口地喝著。
「婆婆。」楚天青放下茶盞，忽然開口，「您找了這麼多年輕一輩的翹楚，到底是為了什麼？」
先前在毒州城的眾人不去說，現在又多了個宋飛燕，這下真是占了【驚鴻凌雲榜】上的一半。
沈婆婆正在收拾的手頓了一下。
「老婆子沒有找你們。」她說，聲音平靜，「是你們自己走到了老婆子面前。」
楚天青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沈婆婆來到桌邊坐下，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老婆子這盞燈，不是為了照亮某一條路，而是為了在黑暗中給人一點光。」她說，「你們遇到了困難，老婆子剛好在，就幫一把。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楚天青不解。
沈婆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清明。
「你覺得，如果老婆子沒有救蝶兒，會怎樣？」
楚天青瞳孔一縮，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握緊。
如果蝶兒因為李崇名到觀水觀來，著急破繭來找自己，最後在玄州城身死……
他不敢想。
或許，他有一天會知道真相，然後帶著對這個世界的憎恨，投入咒污的懷抱。
也或許，他永遠不會知道真相，那麼他就不會有什麼變化，只是重複著先前三年的人生。
但不管怎麼樣，自己對這個世界都是沒有感情的。
「老婆子救人，不是在挑選什麼『天選之人』。」沈婆婆的聲音很輕，「老婆子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除了你們我這兒還來過不少人。
只不過他們不像你們，並不是名動天下的人。
這世界這麼大，我的店面不斷搬遷，大多數人只不過是沒有再見而已。」
她頓了頓。
「這個世界已經很苦了。能少一分苦，就少一分。」
楚天青看著她，明白了，並不是她只救助天之驕子們。
而是其他被她救助的人，自己這些人看不見而已。
他忽然覺得這位老人的背影，比他以為的要沉重得多。
「那婆婆覺得，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他問。
沈婆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老婆子不知道。」她最終說，「但老婆子知道，只要還有人願意伸手，願意拉別人一把，這個世界就不會徹底沉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宋飛燕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的蟲鳴。
蝶兒靠在楚天青肩上，沒有說話。
許久。
床上的宋飛燕發出一聲輕輕的呻吟。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宋飛燕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即使在重傷之後，依然透著一種不服輸的英氣。
她看著陌生的屋頂，愣了一會兒，然後猛地坐了起來，伸手一握，一張短弓出現。
「別動。」沈婆婆走過去，輕輕按住她的肩膀，「你傷得很重，剛被救回來，需要靜養。」
宋飛燕看到了沈婆婆，整個人才放鬆了下來。
「婆婆，是你救了我？」
「老婆子只是給你找了個地方容身，是他們救了你。」沈婆婆說。
宋飛燕目光落在楚天青和蝶兒身上：「兩位是……【閒公子】楚天青和【蝶仙子】蝶兒？」
「是我們。」楚天青回答，「沒想到宋仙子認識我們。」
「我宋家子弟有人用留影石記錄了灰區那一戰些許片段，這才認得。當時多虧了兩位。」
楚天青擺擺手。
「飛燕，你是被什麼人給傷成這樣的？」沈婆婆問。
宋飛燕面色凝重，幽幽道：「是齊如夢……她被污染了！」
蝶兒和楚天青對視了一眼。
齊如夢被污染？
那個在灰區一戰中棄軍而逃的齊家嫡女，驚鴻榜上的【幻仙子】？
「宋仙子，你確定？」楚天青問。
宋飛燕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在齊陵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走進齊陵開始，到齊如夢的熱情招待，到發現梁清寒和齊雨晴的異常，到自己拼死逃脫。
房間裡一度有些沉悶。
楚天青沉默了。
齊如夢被污染這個事情的衝擊，不下於兩軍對壘，皇親國戚的主帥，陣前被斬。
而更可怕的是，他猜測，齊如夢恐怕不是被污染，而是在絕望中主動地呼喚了咒污。
那這個對正道這邊士氣就是無比巨大的打擊，相當於是皇親國戚的主帥，陣前投誠，還要當帶路黨。
位高權重，且象徵意義極大的齊家嫡女，【驚鴻榜】上的仙子，叛變了。
而且按照宋飛燕的說法，齊如夢應該仍舊沒有暴露，且控制了梁清寒和齊雨晴兩人……
局勢，不是很妙啊！
沈婆婆說：「這些事，等到了玄清山再說。」
「玄清山？」宋飛燕一愣。
「老婆子這就把店搬過去。」沈婆婆站起身。
暖黃色的靈力從她掌心湧出，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座老店。
然後，整座店輕輕顫了一下。
窗外的景象開始變換。
從江州城變成了田野，田野變成了湖水，最後變成了玄州城的一角。
做完這一切，沈婆婆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她也不住地大喘氣。
「阿婆！」蝶兒趕緊上前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蝶兒，我沒事，就是有些脫力了。」沈婆婆笑了笑，「最近搬得太頻繁也太遠。
後面一個月，恐怕我只能在這玄州城裡了……」
楚天青將手按在她的肩頭，一股精純的生命靈力輸入到她的體內。
沈婆婆的店鋪搬遷顯然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沒事，你們不用管我，還死不了，大事要緊。」沈婆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