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嬋和胡隊踩上灣城那片土地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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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火車,蔣嬋坐的腰酸背痛,更別提胡隊這個上了年紀的老刑警。
但目的地還沒有到。
兩人先打車到客運站,又換乘大巴車。
兩個小時後,兩人從大巴車上下來,又換乘了小巴車。
最後終於跨過連綿的山脈,來到了謝慈土生土長的小鎮。
小鎮名叫侗水鎮,鎮子不大,站在主街上從南望,能一直望到鎮子最北邊。
兩人順著導航往鎮上的派出所走,一路上感覺這裡和其他略顯落後的貧困小鎮沒什麼不同。
年輕人少,孩子也少,能離開的都拖家帶口地走了。
實在走不了的,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偶爾看見幾個在陰涼處閒聊的老人家,看見他們也笑的和藹。
完全看不出,這裡會滋養出謝慈那樣喪心病狂的殺人魔頭。
胡隊已經和派出所提前打過招呼了。
副所長姓郭,已經給他們開好了招待所。
放下行李,兩人跟著他往謝慈的家裡走,一路上,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汗滋滋。
已至九月,平城早晚已經帶了些許涼意,這裡依舊悶熱潮濕。
蔣嬋一邊走一邊想起戚樂給她裝的大包小包里還有瓶防曬噴霧,就忍不住輕笑了下。
「到了,這就是謝斌的家,自從他老婆女兒都走了後,他也很少出門了,也不太愛和人說話,整天就悶在家裡喝大酒。」
郭副所長腳步停在了一座小院前和他們說道。
蔣嬋順著他看過去,看見了緊閉的木門、明顯高於鎮上其他人家的院牆,還有院牆後破敗低矮的房檐。
門被郭副隊長敲開,裡面站著的人有些佝僂,他瘦削乾癟,個子不高,脊背再彎著,瞧著比蔣嬋還要矮一些。
他身上不光沒有一絲一毫的凶蠻彪悍的影子,甚至看見警察站在門口,目光還有些畏縮。
「是、是郭所長,有、有什麼事嗎?」
他說話有些結巴,但人始終站在門口,成為了堵在他們和家裡私密領地的一堵牆。
但明顯,這堵牆不夠堅硬。
「那肯定是有事啦,沒事我們怎麼會找你,進去說啊。」
郭副所長一推,把人連帶著他設立的屏障都推了進去。
蔣嬋一直站在後面緊盯著謝斌。
她看見他們進門的一瞬,謝斌的眼神往院子西北角快速地瞥了一眼。
這世上心思縝密的人其實很多,可涉及人命官司再面對刑警,還能不露破綻,連潛意識都能馴服的人卻極少。
除非是謝慈那樣,對奪取他人生命毫無負擔的冷血怪物。
明顯,她父親謝斌不是那樣的人。
那一眼,蔣嬋想她已經找到了謝慈的母親。
坐在院子裡,郭副所長和胡隊一左一右坐在謝斌兩側,開始詢問他關於他妻子林三妹的行蹤。
蔣嬋站在他對面,清晰看見謝斌的眼神又往西北角掃了一眼。
胡隊明顯也注意到了,給了蔣嬋一個眼神。
謝斌嘴上依舊還是那套說辭。
說林三妹和一個修鞋匠跑到大西北去了。
郭副所長是在基層幹了一輩子的老警察,就知道怎麼對付他這種人。
他猛一拍桌子,嚇得謝斌渾身一哆嗦的時,手指頭已經快杵到他鼻子上了。
「你還瞎編,你真當我們找不到那修鞋的?!現在都什麼年頭了,我們想找就沒有找不到的人!」
「用不用我們把那個修鞋的帶到你面前來跟你對峙啊?我看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謝斌哆哆嗦嗦,兩隻乾癟枯黃的手握在一起搓了又搓,明顯已經慌了。
蔣嬋趁這時候往西北的牆角走了過去。
當著謝斌的面,她先是踩了踩,眼見他變了臉,又拿了放在院牆邊的鐵鍬作勢欲挖。
謝斌額頭上的汗立馬就冒了出來,「你們干、幹什麼?上我們家挖什麼地!那、那婆娘到底和誰跑了我哪、我哪知道?反正是跑了!」
他激動地起身,想把蔣嬋攔下。
胡隊一把將人摁住,「我們大老遠來的,要是沒掌握點東西,你覺得我們會坐十幾個小時的車來找你嗎?」
謝斌的反應已經給了他們答案。
蔣嬋一鐵鍬下去,他臉色都更灰白了些。
郭副所長也有數了,打電話給所里,喊了人過來。
這時蔣嬋已經挖到了下面的硬物。
「有東西,先把人帶回去吧。」
胡隊給他上了手銬,謝斌哆哆嗦嗦,腿已經軟了,他和郭副所長兩人架著才沒讓郭斌摔到地上。
所里的人很快到了。
蔣嬋後退,看著他們從地下挖出了一具白骨。
白骨骨架窄小,是個女人。
最醒目的,就是頭上那碗口大的洞。
重物擊頭而死。
看來謝慈殺人的手法,是從這時就奠定下來的。
這一方小院,就是她罪惡的源頭和起始。
所里,審訊室。
謝斌咬死說人是自己殺的。
「是我砸死的,拿錘子打了她的頭。」
「為什麼殺她?她是我婆娘,她想跑,難道我還留著她?」
「砸了幾下?那我哪記得,都好幾年了。」
「砸死就埋了唄,挖個坑就埋了。」
「我認罪還不行嗎?你們把我槍斃了吧。」
從一開始的驚慌恐懼中緩過來,謝斌坐在椅子上垂著腦袋,一副活膩了的無所謂姿態。
從當初謝慈殺人他埋屍,還散出消息說林三妹跑了,蔣嬋就知道他是打定主意要替謝慈掩藏罪行的。
至於為什麼?
具體原因恐怕謝慈都猜不到。
這樣一個對妻女非打即罵的男人,看見被女兒打死的妻子時都想了些什麼,又是怎麼下定決心要替女兒隱瞞,怎麼埋了屍體、砌高了院牆,獨自一人與屍體同處一個院子五年的,其中種種,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過分蒼老的臉和已經灰白的頭髮,可能也昭示著他承受的痛苦。
但值得同情嗎?
不。
比起那些死在謝慈手裡的女人,他這點痛不足彌補萬一。
撬開他的嘴比撬開謝慈的嘴要簡單許多。
胡隊把到來的案卷資料和那些被害者的照片擺在謝斌面前,他刻意營造出的無所謂瞬間土崩瓦解。
他驚慌地揮動著手,想把那些照片揮落,想讓那一幕幕的血淋淋趕緊從他的眼前離開。
但胡隊怎麼能如他的願。
「你給我好好看看,這麼多人都是死於一樣的手法,難道這些都是你殺的!」
「她們都有家有口,有父有母有女兒,更重要的,她們都是一條條的命啊!」
「因為你,就是因為你,你現在憑什麼害怕?你給我看!」
倉惶的嗚咽聲在審訊室里蔓延迴蕩。
潮熱昏暗的審訊室里,哭的卻好像不止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