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軍快速地呼吸著。
這陣仗林陌相當的熟悉，因為他老媽以前發火要削人之前就是這個樣子的。
沒有怒吼，也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能把人溺斃的低氣壓。
林陌後頸窩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這種暴風雨前的絕對安靜讓他頭皮發麻，腦子裡的藥效瞬間被嚇退了一半。他默默把那隻作案的右手收回來，背在身後，乾巴巴地擠出幾聲笑。
「那啥，這天氣挺熱的，我去水井那邊打水洗澡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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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邊說邊往後退步，眼看腳後跟就要跨出門檻。
「林陌。」
梨梨開口了。
連名帶姓，沒有往日裡軟糯的「叔」。
林陌腳步釘在原地，汗毛豎到最直狀態。
梨梨慢慢抬起頭。
那雙藍黑分明的異瞳在昏黃的燈泡下反著光，像夜裡鎖定目標的猞猁。她右手手腕輕輕翻轉了兩下，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響。
「你是超人對吧？」她聲音放得很輕。
「不是不是，瞎吹的，純粹是為了哄老太太開心，我就是個拉牛車的。」林陌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求生欲爆棚。
「那你超勇的咯？」梨梨向前逼近一步。
「誤會，剛才真沒控制住手賤，這事咱能翻篇不……」
呀——！！！！
一套毫無章法的亂拳。
噼里啪啦！！
王八拳混雜九陰白骨爪，專挑肩膀和後背肉厚的地方招呼。
「讓你摸！讓你顯擺！讓你超人！」梨梨邊打邊輸出，打得那叫一個拳拳到肉。
林陌一邊往後退一邊護著臉嚷嚷：「哎哎哎，別打臉，靠臉吃飯的。」
他退到門檻邊緣時，後腳跟被高出地面的門板木條狠狠絆了一下。
「啊打！！」
話音未落，小姑娘直接彈射起步。
這兩年在省城養尊處優，天天在直播間跳舞走秀，身體素質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吃發霉蘿蔔乾的病號。她爆發力驚人，小牛皮鞋一腳直接奔著林陌而去。
林陌失去重心，腳底一絆，往後一仰，發出一聲極其悽慘的乾嚎。
三十來歲、一米八的壯漢，就這麼從堂屋直接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大字型的拋物線。
院子正中央，是下午用來和泥剩下的一個爛泥坑。紅磚灰、生石灰混著黃土，黏稠得能拔下人的鞋底。
啪——！！
泥漿四濺。
林陌以一種倒栽蔥的姿勢，大頭朝下直挺挺扎進了泥坑裡。大半個上半身陷進軟泥，兩條大長腿倒掛在半空，腳趾頭上夾著的那隻塑料拖鞋飛到了兩米開外的棗樹杈上。
這下拔都拔不出來了。
院子裡徹底清靜。
呼——
打完收功。
梨梨站在台階上，掐著腰大口喘氣。
看著泥坑裡那雙跟溺水蛤蟆一樣不停撲騰的腿，憋了半晚上的火氣順著汗毛孔散了個乾淨，終於沒繃住，撲哧一聲樂得直不起腰。
「叔是大傻冒，咯咯咯。」
泥坑裡，林陌拚命扭動腰身想拔出腦袋。那坨混合著石灰和黃土的爛泥吸附力大得驚人，把他整個人鎖在裡面。
嗡——嗡——
不知從哪個兜里甩出來的手機，掉在泥坑邊緣的青石板上。屏幕亮起，開始瘋狂震動。
震著震著，屏幕在粗糙的石頭表面來回摩擦，竟然把接聽鍵滑開了。
外放喇叭里傳出一個職業且甜美的女聲。
「林先生您好，打擾您休息了，這裡是小森林大藥房客服中心。我們最近新進了一批長白山正宗野山參，針對老客戶搞回饋活動，七點八折大酬賓，買二送一。考慮到您最近身體需不需要進補？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呀？」
半空中，那兩條滿是泥點子的腿猛地抽搐了兩下。
客服小姐姐等了半天沒聽到人出聲，試探著對麥克風喊：「餵？林先生，您在聽嗎？餵？」
泥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帶著土腥味和絕望的回應。
「老子現在就是人參。。。」
「哎喲林先生真會開玩笑呢，說真的，這次活動價格相當的優惠，錯過這次就要再等一年哦。」
「滾。。。」
客服小姐姐在電話那頭依然堅持不懈地推銷長白山野山參。
手機掉在地上，喇叭外放的甜美女聲在老宅院子裡來回迴響。
梨梨走到泥坑邊緣幫他掛斷電話。
她笑得直不起腰，用鞋尖踢了踢那截半截入土的小腿。
「哎叔，別裝死了。」
泥坑裡，林陌手腳並用撲騰兩下，發悶的聲音從爛泥里傳出來。
「我不起，我現在是條人參，我是一條莫得感情的大肥參。」
梨梨被他這副破罐子破摔的無賴樣逗樂了，她拉長了尾音，彎下腰去拽林陌的腳踝。
「哎呀，對不起啦，起來了，叔，跟你說兩句話。」
這泥漿黏力大得很。
小姑娘一個人根本拽不動，兩人像拔河一樣僵持在原地，泥坑裡不時發出黏糊糊的擠壓聲。折騰好半天，林陌才哼哧哼哧借著力，雙手撐著泥沿，把自己硬生生拔了出來。
這幅慘狀真讓人沒眼看。
大半個身子全糊著紅磚灰和黃泥巴。睫毛上掛著泥點子。整個人連頭型都看不出來。
「待會兒幫你洗澡擦背啦。」梨梨扯過晾衣繩上的破毛巾，胡亂在他臉上抹了兩把，幫他弄掉糊在眼睛四周的泥塊。
聽見擦背這兩個字，林陌抹泥的動作停住。他盯著小姑娘，搓了搓兩隻沾滿泥的手，露出沒正經的猥瑣笑意。
「說好了，不能反悔。」
梨梨嫌棄地撇了他一眼，這人哪怕跌進泥坑裡都不忘占便宜。
「叔你正經點，我想求你個事。」她把弄髒的毛巾扔回旁邊的塑料盆里。
「啥事？」林陌一邊摳著耳朵里的泥巴，一邊隨口問。
梨梨低下頭，看著腳尖那雙破塑料拖鞋。
「那個...就是我們回家前，我想去看一看奶奶。」小姑娘的聲音變輕了，「我想她了。」
院子裡的夜風吹動棗樹葉子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陌停下摳泥巴的手。
他沒說話，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胡亂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