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午後的太陽斜斜地掛在西邊山頭頂上，把老院子門口的棗樹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新裝的門上。
林陌手裡捏著泥刀，刮下最後一點混著灰沙的水泥漿，手法利落地抹在紅磚縫隙里，手腕翻轉，刀面平整地壓拉過去，多餘的泥漿被颳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塊環保磚穩穩噹噹卡在牆頭缺口處，一堵兩米高的新牆把外頭的土路和院子徹底隔絕開來。
林陌甩了甩髮酸的胳膊，把泥刀往旁邊的水桶里一扔，扯過搭在脖子上的髒毛巾胡亂擦了兩把臉。
梨梨就站在幾步開外，身上那件白底碎花裙子之前沾了泥，乾巴出兩塊灰撲撲的印子。
小姑娘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眼眶泛著紅，鼻尖抽抽搭搭的。
以前院子牆塌了半邊，門也沒有，大伯的黃牛想來就來，連村裡的野貓野狗都能大搖大擺跑進來撒尿。如今看著這堵實打實擋風遮雨的新牆，她心底泛起那種多年飄泊無依的空落落被填補得滿滿當當。
林陌走過去，手指在她小腦門上彈了個響栗。
「行了，收起你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林陌笑罵，抬手捏了捏她臉頰上的軟肉，「但是嘛，老子就喜歡看你被我感動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哎呀叔弄疼人家的啦。」梨梨扒拉下他的手。
「不過這還不夠，梨梨，走，帶你出去逛逛。」
梨梨揉著額頭，不明所以地仰頭看他，眼裡帶著沒褪乾淨的水汽：「去哪啊？這滿院子還沒掃呢。」
「掃個屁，先辦正事。」
林陌沒跟她廢話，拽著她出了院門。
兩人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剛好截住一輛要去鎮上拉飼料的農用拖拉機，顛簸了四十分鐘，突突突的引擎聲在鎮上主街路口停下。
鎮子不大，攏共就兩條交叉的柏油路。家具店統共兩家，門臉又窄又深。
林陌領著梨梨走進第一家，迎面一股刺鼻的劣質膠水味，店裡擺的都是些造型浮誇的免漆板衣櫃和貼著金邊的人造革沙發。第二家更差，所謂的實木餐桌敲一敲全是空心板的聲音。
梨梨伸手在那些亮鋥鋥的板面上摸了摸，直搖頭，湊到林陌耳邊小聲嘀咕：「叔，這些不好看，味道還嗆人，放在老屋裡不搭。」
林陌本來也看不上這些糊弄人的樣子貨，轉頭問街邊賣棗糕的大爺，打聽到衛生院後面有個舊貨市場。
轉過兩條髒水橫流的小巷，舊貨市場的鐵皮棚子出現在眼前。
這地方專門收周邊十里八鄉人家淘汰的舊物，往裡走，一家占地兩間鋪面的二手家具店堆滿了木頭物件。這裡沒什麼化學膠水味，只有陳年木材混著灰塵的老舊氣息。
梨梨剛走進去，眼睛就亮了。
她小跑兩步，停在一張掉漆的老式八仙桌前，桌面是榆木拼的，邊緣被歲月盤得包漿圓潤，四條桌腿雕著簡單的回字紋。
「叔，你看這個！」梨梨興奮地拍著桌面，「以前奶奶還在的時候，堂屋裡擺的就是這種桌子，我小時候還在桌腿底下躲貓貓呢，不過後來奶奶賣了換米錢。」
林陌努努嘴，湊近瞅了兩眼，用手掌壓著桌面用力晃了晃。挺沉，紋絲不動，榫卯結構咬得很死，是個實在物件。
「老闆，這桌子帶四把條凳多少錢？」林陌轉身喊人。
穿著背心的老闆從一堆舊床板里鑽出來，比劃兩根手指：「二百二，不還價，這可是老料。」
梨梨拉著林陌的衣角，在這堆舊家具里穿梭，像個挖到寶的小孩。她指著角落裡一個三開門的大衣櫃，櫃門上嵌著一面帶水銀斑點的穿衣鏡，門把手是泛黃的黃銅拉環。
「還有這個衣櫃，跟我大伯以前來搶走那個一模一樣，只不過這個沒掉腿。」她撫摸著鏡面，語氣里有著藏不住的歡喜，「這種舊舊的，才像小時候的家。」
林陌看著她在這堆破舊物件里找尋歸屬感，心頭最軟的地方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原本他揣著錢，想給這小丫頭把老屋裡的東西全換成鎮上能買到最貴的，但現在看來，這丫頭要的根本不是光鮮亮麗。
「行，你說買哪個就買哪個。」林陌點頭答應。
接著她又挑了一張帶床頭的實木架子床、一張有三個抽屜的老寫字檯，外加兩把靠背藤椅。老闆拿著計算器一頓啪啪按，總共才一千一百塊。
結完帳，林陌沒急著走，溜達到街對面的家紡店，扛回來一張四百塊錢的嶄新席夢思厚床墊。
「床可以睡舊的，但床墊必須墊新的。」林陌把厚床墊往老闆那輛農用輕卡的車廂里一扔，拍板定音。
老闆發動輕卡，轟鳴聲在巷子裡震盪。駕駛室只有兩個座，老闆自己占了一個，還搭著個去鄰村走親戚的老鄉。林陌和梨梨只能爬到後面露天的貨廂里，跟一堆舊家具擠在一塊。
輕卡駛出鎮子，拐進坑窪不平的進山土路。
恐龍扛狼。
後車廂里顛簸得厲害。
那些舊衣櫃和八仙桌被老闆用粗麻繩綁在車廂護欄上。林陌把新買的兩把椅子放在角落，拽著梨梨一起坐在上面。兩邊是高高的舊柜子，頭頂上是隨著山風鼓盪的藍色防雨油布，剛好在這個逼仄的車廂里圈出一塊昏暗又私密的小空間。
這時。
轟隆一聲。
路面一個大坑，車軲轆碾過去，整個車廂猛地往上拋。
梨梨身子失去平衡，驚呼一聲往旁邊倒，林陌眼疾手快，長臂一伸，穩穩噹噹撈住她的細腰，順勢往懷裡一帶。
小姑娘一頭撞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鼻尖全是男人身上混合著汗水和陽光暴曬後的乾爽荷爾蒙氣息，幾縷陽光斜著照在林陌的臉上，形成達利園效應。
「坐個車還能把自己晃飛出去。」林陌的聲音在隆隆的車聲中有些發沉。
梨梨剛想抬頭說點什麼，卡車又是一個急轉彎，她只能死死揪住林陌的T恤領口，此時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徹底壓縮為0.01厘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