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樹梢上挪了半個圈,這場大棚里的土吃播熬到了正午。
鍋里的走地雞早被熬得骨肉脫離。林陌端著缺了個小口的瓷碗,把最後勺紅菇湯澆在半碗米飯上,拿筷子扒拉得乾乾淨淨。放下碗,他往後仰靠在竹椅靠背上,皮帶硬是被撐開了一節,平時那副微醺又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姿態又冒了出來。
一直吃到這會,旁邊坐著的梨梨肚皮也是圓滾滾的。小姑娘今天特意挑了件收腰的白布裙,原本想著鏡頭前顯身材,哪想到這一頓實打實的肉湯灌下去,腰線位置緊繃得不行。她趁著林陌跟觀眾扯閒篇的空檔,背過手去偷偷拉低側邊的隱形拉鏈,低頭小口喘氣。
「劉鐵軍同志,以後干咱們這種土特產活兒,少穿這種束縛件。」林陌餘光瞥見她的小動作,毫不留情地戳穿,「真吃撐了還得裝淑女,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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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梨趕緊把手抽回來,但嘴上不閒著,「叔懂個屁,女生都愛漂亮的,榆木腦袋。」
這番沒加修飾的大實話戳中了看客的笑點,公屏上刷過一片支持聲,下方小黃車裡的農副產品銷量還在平穩往上跳。
但。
安生日程沒維持多久。
兩輛破舊的踏板摩托車冒著黑煙停在土坑邊。
領頭下車的是淤青臉傷沒好的大伯,這人挺著啤酒肚,雙手背在屁股後面,一搖三晃地撥開外圍的村民走進來。
跟在他後頭的是四個留著流里流氣髮型的社會青年。他們當中帶頭的一個外號老二狗,光著膀子,露著幾處掉色的青皮紋身,手裡轉著把地攤上十塊錢買來的蝴蝶梳。
他們幾個往前一站,看熱鬧的村民趕忙退讓,原本圍攏的圈子空出一大塊。
大伯昨晚越想越憋屈。
自己被打了一頓了,牛差點被宰了,還背了欠債。今早聽見鄰居嚼舌根,說林陌帶人在後山開什麼網路直播,賣全村的山貨,錢如流水一樣進帳。
他哪還坐得住,這種有油水的差事憑什麼讓個外鄉人霸占?一早去鎮上,把這幾個專幫人要帳催收的二流子拉了過來。
老二狗昨晚熬夜打牌輸了錢,肚子正餓。他晃悠到大鐵鍋前,連招呼都不打,髒黑的手直接伸進還在冒泡的熱湯里,硬生生撈起一根別人留著當展示樣本的大雞腿。
油水順著手指往下流。
老二狗站定在手機鏡頭最中間,張開黃板牙咬下大塊雞肉,嚼得吧唧作響。「燉得挺香。這肉,算你們懂規矩孝敬哥幾個的。」
後頭三個閒漢跟著上手,不僅撈鍋里的肉,甚至轉身去抓村民那桌子上的干核桃,抓滿了直接往自己肥大的褲兜里塞。
林陌扔掉牙籤,站直身體。
「你們有病?」林陌看著那個油光水滑的大肚子,沒有多餘的客氣話,「要飯去村頭要,別跑這髒了別人的場子。」
大伯劉老大一步跨到老二狗身邊,手指快戳到林陌鼻尖上,破口大罵:「你個外鄉的騙子裝什麼大尾巴狼!吃你個爛雞腿能怎麼著!這是石橋村的地界!你跑這來賺老鄉的錢,經過我同意了嗎!」
話剛落地,旁邊借用場地賣貨的張大媽忍不住了。
她雙手叉腰走上前,對準劉老大的臉反駁:「劉老大你少缺德!小林是個實在人,人家不要抽成白幹活。我家裡那筐雞蛋,要是靠我自己去集上擺攤,三天都賣不脫,現在人家一上午就給包圓了,你在這搗什麼亂!?」
劉老大被當眾駁了面子,脾氣更爆。
他轉過頭,指著其餘老實巴交的村民,開始潑髒水煽動情緒:「你們長長腦子好不好!別人城裡老闆憑什麼來扶貧?這網路上的道道多了去!今天不收你們錢,那是為了把你們的貨套走。等你們信了他,以後就讓你們連本帶利全吐出來,那網上叫什麼……對,叫割韭菜!把你們當韭菜一茬一茬地割!」
老二狗啃完手裡的雞腿,骨頭隨手一拋,砸進雞湯里濺出幾片油花。
他流里流氣地走到張大媽放雞蛋的竹筐前,抬腳就是一記重踢。
啪嘰。
竹筐翻倒,小半筐沒裝箱的土雞蛋滾落出來,碎裂在黃泥地上,黃燦燦的蛋液混著泥灰糊了一大片。
張大媽心疼得直拍大腿,張嘴大聲哭喊。
老二狗還沒鬧夠。
他蹲下身,撿起兩塊沾著雞屎和稀泥的破雞蛋殼,故意把那散黃的噁心蛋液湊到直播手機的鏡頭前,沖著麥克風大聲嚷嚷:「家人們看清楚!這就是他們賣的神仙土雞蛋!全是臭的!都是爛貨!吃進肚子裡要進急診搶救的!什麼助農,全他媽是賣劣質產品的黑心狗!」
這一通造謠展示,彈幕全是問號和臥槽,退單的系統提示音在後台接連響起。
王老師是個老實讀書人,見不得這種陣仗,急得額頭冒汗,想要衝過去護住手機設備。林陌伸手在王老師肩膀上按了一下,把他擋在身後。
面對流氓,用對講理那一套行不通。
林陌轉身看向梨梨。
「劉鐵軍。」林陌交代任務,「去把支架從桌上取下來,往後退十步。」
梨梨沒有任何猶豫,聽話照做。她單手拎起長支架,連著手機一起往後拉,穩穩噹噹地停在後方安全區域。
「叔,我還拍嗎?」梨梨把頭偏出來問。
「拍。不光要拍,把鏡頭切成大廣角,讓所有人看看!」
林陌笑出聲來,「貨什麼時候不能帶,但這種真人現場版村頭撒潑秀,買電影票都看不到這麼精彩的。」
梨梨雙手握住杆子,把鏡頭對準了正中間打砸的劉老大一行人,老二狗在裡頭越跳越高,踹翻了一筐干木耳。觀眾在手機那頭看足了底層社會鬥毆的前奏,看熱鬧不嫌事大,在線觀看人數成倍往上竄。
正當場面即將徹底失控時,小路盡頭快步走來三個男人。
打頭的是新上任的劉書記。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外套,沒帶秘書,只有小趙和一個村幹部陪同。下午本打算暗訪這邊的幾家貧困戶,半路接到通知說後山開播,順腳就過來了。
剛靠近,入耳全是污言穢語,滿地的雞蛋清,被踩爛的蘑菇核桃散落一地。
在基層跑了多年,劉書記一眼看穿了底細。
一些懶漢和地痞,看別人把買賣做起來了,就借著同鄉的名義來強分油水,不給錢,就搞破壞,典型的地頭蛇做派,這種不除,下頭的經濟永遠盤不活。
劉書記加快腳步穿過圍觀群眾,直接走到老二狗和林陌中間。他沒急著亮明身份,看著那一地狼藉。
「都在幹什麼呢。」
劉書記背著手開口,壓低嗓音,話里透著長期管事才有的嚴厲,「光天化日跑這來砸別人飯碗,真當這地界沒人管事了?」
劉老大這幾天被怒火燒昏了頭,也壓根沒不認得新調來的書記。
他眯著一雙三角眼,把對方上下打量一圈,看這人穿得普普通通,連個大金鍊子都沒戴,隨身還跟著個提包的跟班,自動就把劉書記歸類到下來收貨的那些土包子老闆裡頭去了。
「怎麼著,來替他們出頭啊?」劉老大走上前,態度極端囂張,手指幾乎戳到劉書記的鼻子上,「我看你穿得人模狗樣,你就是搞這個直播的幕後老闆吧!你這個外地來發財的,懂不懂先問路的道理,跑我們村來撈金,拜錯門頭了知不知道!」
劉書記氣笑了,制止住想要上前呵斥的小趙。他反問一句:「那該拜誰的門頭?」
劉老大伸手拍著自己那個滿是油污的肚皮,扯開破鑼嗓子在場院裡吼:「拜我!老子把話明擺著放這!沒有我劉老大點頭,這幾條村的活你們一個都別想干!就今天這直播間,老子說你們開不了,誰來都保不住你們!」
老二狗拿著蝴蝶梳在一旁起鬨附和,剩下的三個小混混開始推搡旁邊勸阻的村幹部。
張大媽氣得在一旁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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