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村的後山腳下，連夜搭起了一個寬敞的臨時大棚。
幾根粗壯的毛竹深埋進黃土裡，頂上撐開一大張遮陽用的深藍色加厚油布。三面敞開，後面剛好把鬱鬱蔥蔥的山林和幾塊梯田框進視野里，天然的綠幕。
大棚底下，四五張長條舊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鄉親們用竹編扁擔挑來的山貨。土雞蛋拿報紙胡亂墊在藤條筐里，上頭還沾著新鮮的雞屎。各種干菌菇用破舊的紅色塑膠袋兜著，還有好幾蛇皮袋帶著泥灰的野生山核桃。
一堆原生態的土特產，散發著一股雜亂無章的鄉野粗放氣。
林陌今天換了件黑色外套，脖子上搭著條干毛巾。他繞著那幾張長桌走了一圈，伸手在一個裝滿土雞蛋的竹筐里刨了兩下，挑出個表面沾著泥巴點子的蛋，大拇指來回颳了刮。
「王老師，你過來看。」林陌把雞蛋遞過去。
王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手裡拿著個硬皮抄本，快步湊上前。
「這賣相不行，放村里集市上好賣，但要拿到網上面對城裡人，這就叫衛生不達標。」林陌順手扯過毛巾擦擦手，「現在這幫城裡小年輕講究得很，雞蛋買回去是放進兩萬塊的雙開門冰箱裡的，你弄一堆雞屎進去，人家客服後台得罵街。」
王老師拿著筆，趕緊點頭：「那林大哥，這咋整？讓鄉親們挨個洗乾淨？」
「洗是後話，包裝更重要。」林陌把雞蛋扔回筐里，敲了敲桌子，「這種拿報紙墊著紙箱發的土法子絕對行不通，快遞隨便在路上顛簸兩下，到買家手裡碎一半，售後能把你賠掉底褲。」
林陌拉過一條板凳坐下，開始給這位鄉村輔導員上強度：「你現在立馬打電話找附近的紙箱廠，加急送一批規格統一的厚瓦楞紙箱過來。另外裡頭必須配專門裝雞蛋的珍珠棉防震墊，每個雞蛋一個坑位那種。」
王老師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刷刷記錄。
「包裝成本每單多一塊五，但買家拆快遞的體驗直線上升，高大上。」林陌指著記事本，「還有個最關鍵的動作，找鎮上的列印店，印一批紅色小卡片，塞在每個箱子裡。就寫『石橋村感恩回饋，憑此卡五元返現』。讓買家收到貨去找客服領錢。」
「白給五塊錢？那咱們不虧本了嗎？」旁邊聽著的幾個鄉親急了。
「眼光放長遠點。」
林陌笑著擺擺手，「這叫買回頭客，願意折騰來領這五塊錢的，下次買雞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咱們家，電商做農產品，利潤全在復購率上。」
交代完普貨，林陌又走到另一桌挑山核桃。
「把品相最好的，個頭勻稱的雙黃蛋、紅皮蛋挑出來，單獨立個品。」林陌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買那種燙金的高檔禮盒裝，不用多，每十個一盒。蛋殼表面用溫水毛巾擦得反光。」
王老師抬頭問：「這個賣多少？」
「數量有限，價格翻倍。」林陌眼皮都沒抬，「城裡送禮的、給孕婦坐月子的，就認這個『精選』和『限量』。這種高利潤的品，是用來拉升咱們整個直播間格調的。」
王老師筆尖在紙上劃出殘影，嘴裡嘟囔著記下幾個大字：包裝升級、五元復購券、分級高客單定價。
後方籌備妥當，林陌拍拍手站起來，掃了一眼那堆枯燥的貨品。
「光坐著講乾巴巴的核桃雞蛋，鬼才買。」林陌指揮著兩個壯小伙，「去李大爺家把那個燒木柴的大鐵爐子扛過來，架口八印的大鐵鍋，再打兩桶山泉水過來。」
不過十分鐘，黑乎乎的鐵爐子就在大棚側面架好了。
木柴一點，紅彤彤的火苗子往上竄，鍋里的水沒多會就冒起白煙，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伴著白煙在棚頂散開，整個直播畫面里立馬就有了煙火氣十足的生命力。
梨梨今天打扮得很乾淨，穿著白色的棉布連衣長裙，清清爽爽地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大鍋旁邊。
她低著頭，拿了根粗記號筆，在一張裁剪好的硬紙板上認認真真地寫了幾個大字。寫完後，她拿膠帶把紙板粘在一根竹竿上，直挺挺地插在自己座位後面。
黃底黑字寫著：「短劇殺手來助農」。
字體娟秀，配合上梨梨那張精緻恬靜的小臉，不論男女，大家都愛看小美女。
「叔，機位調好了，光線剛好打在鍋上，啥時候開？」梨梨仰起臉，檢查了一遍支架上的手機屏幕。
「這就開！」
林陌抄起旁邊案板上一隻剛退好毛的走地大公雞，刀起刀落，粗放地剁成四大塊。「撲通撲通」全給砸進沸騰的鐵鍋里。
緊接著，他抓起一滿把干紅菇，也沒用水泡，直接往湯里揚：「野生菌洗乾淨就沒內味了，吃的就是這個山土氣。」最後順手從筐里挑了五個洗乾淨的土雞蛋，也丟進鍋里煮。
隨著一把大鹽撒進去。山泉水燉土雞混合著菌菇霸道的香氣，直愣愣地從大鍋里往外溢。
梨梨伸手在屏幕上點下了「開播」。
這帳號沒怎麼預熱。
剛開播只有小貓兩三隻進來。
林陌完全不急，拿了個長柄大鐵勺，站在熱氣騰騰的鍋邊，慢悠悠地攪和著。雞油在沸水表面被逼出一層金黃透亮的圈，紅菇在水裡翻滾膨脹。
這樣路過的狗都得留下兩坨哈喇子。
也就是過了十分鐘，系統推了一波流。在線人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
一百、兩百。
彈幕刷得飛快。
「臥槽，這不是《咬》那個男一號嗎？殺手哥怎麼在這改行當大廚了？」
「後面是梨梨！今天怎麼不賣女裝了？衣服呢？」
「這什麼神仙畫面，露天燉雞？」
「看餓了。」
梨梨湊近屏幕看了眼彈幕。
她沒有以前那種直來直去的衝動，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透著股溫婉的大家閨秀勁。
她語氣不急不躁，聲音甜軟：「家人們好，今天女裝休假。
這裡是我老家石橋村，今天我和叔回來，主要是幫村裡的爺爺奶奶們賣點山貨，都是自家地里的東西。」
林陌拿著大鐵勺在鍋沿上敲了兩下，哐哐響。
「看見沒。」林陌指著鍋里翻滾的雞肉，「今天沒那麼多廢話，你們在下頭小黃車裡看見的貨，全在老子這鍋里燉著呢！這叫實物演示。你們看上什麼，我直接撈出來現場吃。」
他夾著勺子，手指一指鏡頭左上角：「進來的兄弟點個關注，搶個福袋，這帳號你們記著，全是土特產，平時不坑窮人，只賺你們點嘴饞錢。」
這種粗暴又接地氣的喊麥方式，配上林陌那張略帶微醺感的臉，莫名其妙地對上了觀眾的胃口。
人數直線飆升。
干講貨太無聊。
林陌搬了個矮凳子坐下，從兜里掏出一把從大伯家院子裡順來的原味瓜子，咔吧咔吧嗑了起來。
「賣貨多沒勁，貨你們自己看。」林陌吐出個瓜子殼，開始胡侃，「給你們聊點有意思的，聽過劇組八卦沒？」
彈幕立馬滿屏刷「細說」。
「就是光頭那個。」林陌繪聲繪色地開始說單口相聲，「屏幕里看著能生吃小孩，私底下是個吃貨。上回我們在郊區拍夜戲，這老小子非拽著我去夜市。我這身手，平時得減脂保持體型的，他非給我塞兩串現烤的大腰子。」
林陌拍著大腿：「那腰子沒熟透！第二天拉肚子拉得我上不去拍戲，導演差點沒拿大頂針扎死我。」
直播間一片「哈哈哈」，禮物開始刷屏。
觀眾聽著林陌操著低音炮講著劇組那些雞飛狗跳的段子，耳朵里充盈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眼睛看著大鐵鍋里金黃的雞湯。
這種沉浸式的情緒價值拉得極高，下方購物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幾百份普通土雞蛋，慢慢地被一掃而空。
林陌加把柴，繼續說，「家人們想不想聽聽豎店後門那條小路的野史，相當的野，想聽的扣1。」
「1」
「1」
都齊刷刷地扣「1」。
林陌說：「好，大家幫我把小贊贊點夠十萬，馬上開講！」
梨梨看見有人問土雞蛋，剛好上午沒吃什麼早餐，小丫頭早就饞死了。
她拿勺子直接撈起一個雞蛋，吹了好幾下，才敢上手剝蛋殼，燙得小手一縮一縮的。直播間的朋友都說梨梨可愛死了。
梨梨剝開雞蛋，咬開一半，把蛋黃的顏色懟到鏡頭前面，「家人們先吃~」
「這色澤確實不錯。」
「看這丫頭吃的真香啊」
「餓了餓了。」
王老師蹲在角落，把本子墊在膝蓋上，筆走龍蛇：不干講賣貨，立人設，講故事互動留存，把觀眾當朋友嘮嗑，家人們先吃。。。
這就是高維度的電商打法。
聊著聊著，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水友在屏幕上發問：「梨梨，這老哥一看就是社會老油條，你長這麼漂亮，天天跟他混一起，圖啥啊？別被賣了還替他數錢。」
梨梨看見這條彈幕，原本帶笑的臉嚴肅了幾分。她把滑落到腮邊的頭髮順到耳後，腰背挺直。
「他不騙人。」梨梨對著鏡頭，吐字清晰，「八年前我要是沒有這位叔資助每個月的生活費，我現在還在山上放牛，根本上不了學，更不可能坐在這給你們開直播。」
小姑娘沒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提「生孩子報恩」那一套，而是用極其大方得體的口吻收尾：「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
一記直球，把彈幕上帶節奏的人全給干啞火了。
林陌坐在旁邊，聽見小姑娘這幾句話。他拿著漏勺，從翻滾的雞湯里精準地撈出一個已經煮熟的褐色大蘑菇，用嘴吹了吹。
林陌隨手就把那個散發著濃郁菌香的大蘑菇懟梨梨臉上。
「堵上嘴。」
林陌調侃，「鐵軍同志現在文化水平高了，誇人都一套一套的，趕緊嘗嘗你們村的大蘑菇。」
梨梨雙手捧著熱乎乎的雞蛋，小口小口地咬著，嫩滑香甜，好吃得她眼睛彎成了月牙。
冬天的冷微風順著後山吹進大棚。
鍋里的雞湯咕嘟咕嘟。
粗糙的男主角嗑著瓜子吹牛皮，清純的女孩乖巧地吃著鍋里的，開心得不要不要。
這場在深山老林里搭起來的草台班子直播，一單接著一單，把石橋村滯銷的土特產，順著網路鋪向了全國，後台的訂單提示音，在棚子裡響得清脆悅耳。
王老師把消息發到書記那裡，書記回了一個大拇指，附帶著我也要到現場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