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前腳剛走不到半個小時，遠處的黃土道上就揚起了一股沖天的煙塵。
伴隨著比那輛破電瓶車更狂暴、更嘶啞的單缸柴油機轟鳴聲。
一輛刷著劣質藍漆的農用三輪斗車，在布滿坑窪的土路上左搖右晃，以一種隨時要散架卻又一往無前的姿態殺到了老宅的院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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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剎車聲後，這鋼鐵巨獸總算是熄了火。
從駕駛座上跳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皮膚曬得黝黑髮亮，留著寸頭，身上套著件的灰色短袖。一落地先拍了拍滿身的黃土，扯著嗓門往院子裡喊。
「是林哥家裡不，我鎮政府小趙，劉書記吩咐給送磚過來。」
林陌正蹲在地上盤算著這牆大概要用多少料，聽見聲音站起身迎了出去。看著滿滿一車斗碼得整整齊齊的環保紅磚，旁邊還結結實實地壓著兩袋重型水泥。他不由得在心裡暗嘆，這新來的劉書記辦事的效率和力度，確實雷厲風行。
林陌伸手在褲兜里摸了摸，掏出一盒沒拆封的硬殼中華。這本來是他準備帶回村里對付那些難纏的親戚或是村幹部的應酬貨，今天剛好派上用場。他熟練地撕開包裝玻璃紙，抽出一根。
「辛苦了兄弟，大熱天的跑這一趟，來，抽根煙解解乏。」林陌上前兩步，直接把煙遞到小趙手邊。
小趙眼睛在那盒中華上停留了一秒，緊接著就跟碰見燙手山芋似的，連連後退，兩隻手在胸前擺得頻率極快。
「使不得使不得林哥。」小趙腦袋搖成撥浪鼓，「真不能拿。」
林陌笑了笑，把煙往前送了送：「拿著唄，自己兄弟客氣什麼，又不是什麼值錢玩意。」
「真不是客氣。」
小趙苦著臉，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像是在交代遺言，「林哥你是不知道，咱們這劉書記那雙眼睛跟裝了雷達一樣。作風嚴得嚇死人，這事要是讓他知道了，覺得我拿群眾的一針一線，明早我就得被他連人帶車埋在政府大院後院的土裡，當盆栽給栽培了。」
林陌被這通生動形象給逗樂了。
這小地方的基層工作人員，說話實在又接地氣。他也不為難人家，順勢把煙收回來，夾在自己的耳朵上。
這時梨梨從堂屋小跑出來。
她手裡穩穩端著一個有些年頭的大搪瓷缸，裡面盛滿了涼白水。小姑娘特別有眼力見，雙手捧著，墊著腳尖遞到小趙面前。
「哥哥喝水。」梨梨的聲音清脆甜美。
「哎，這個好這個好。」小趙確實是渴壞了，在那種沒有減震的三輪車上顛了一路，肺里吃了一大半的土。
他雙手接過搪瓷缸，仰起脖子，喉結滾動，「咕咚咕咚」就是幾大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灌進胃裡，瞬間把熱氣壓了下去。
小趙舒坦地長出一口氣，抬起手臂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漏水：「爽快！謝了妹子。」
卸貨是個重體力活。
小趙擼起那短袖袖管，轉身就去掀車斗的後擋板。
「我來搭把手。」
「別介林哥，這活髒，我一個人就行。」
「廢什麼話，早卸完早歇著。」林陌走過去，雙手戴上勞保手套。
兩人開始配合著往下搬磚。
幾塊一摞，哐當哐當地在院牆根底下碼放整齊。兩袋一百斤的水泥也被兩人扛下來放在磚頭旁邊，小趙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跨上駕駛座，擰開鑰匙。
「林哥，妹子，我先回了，下午還得陪書記去後山幾個村子摸底呢。」
「慢走，路滑注意安全。」
送走了小趙，老宅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林陌站在紅磚前，扭了扭脖子，發出一陣骨骼摩擦的輕響，他轉過頭，看著在一旁閒得發慌的梨梨。
「劉鐵軍同志。」
「在呢。」梨梨站直身子，雙手背在身後。
「去換衣服。」林陌指了指地上的沙土和水泥，「你負責給我打下手。」
梨梨興奮地點點頭，轉身跑進屋，沒兩分鐘就跑了出來。
她換下那身招搖的白裙子，穿了一套灰色的舊運動服，頭髮被她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成個高高的丸子頭。這身裝扮配上她那張未施粉黛卻白淨透亮的小臉，有一種違和的田園少女感。
林陌找了把破鐵鍬，在院子裡挑了塊相對平整的硬泥地。把沙子堆成個火山的形狀，用鐵鍬在中間掏出一個坑，然後劃破水泥袋，把灰黑色的水泥粉倒進沙子坑裡。
「加水。」林陌拄著鐵鍬下令。
梨梨提著大半桶井水走過來。
小姑娘力氣不大，提著桶走得跌跌撞撞，走到跟前，憋著一口氣把水慢慢倒進那個沙土坑裡。水流沖刷著水泥，揚起一陣刺鼻的粉塵，隨後散發出一股特有的泥土腥味。
林陌揮動鐵鍬，開始快速地翻拌。
砂漿在鏟刃下逐漸混合，變得黏稠。
冬陽的正午，還是熱的，這純靠體力的活幹不了幾下就會渾身冒汗。沒多大功夫，林陌背上的T恤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結實的脊背上，勾勒出肌肉的輪廓。
「叔，你要不要歇會。」
梨梨蹲在旁邊，雙手托著腮，看著林陌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
林陌停下動作，把鐵鍬杵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小丫頭。陽光照在她身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那一雙異色瞳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眼裡全是純粹的關心。
林陌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過來，幹活。」
梨梨乖巧地站起來：「幹什麼活。」
「搬磚，把牆根下的磚搬到那邊去。」林陌用下巴指了指要修補的土牆缺口處。
梨梨二話不說，走到磚堆前。
她手小，每次只能拿兩三塊，把紅磚抱在胸前，小碎步挪到土牆邊放下。來來回回跑了幾趟，累得氣喘吁吁，運動服上也蹭了不少紅色的磚粉。
林陌看著她這螞蟻搬家一樣的效率，直搖頭。
「我說劉鐵軍，你這效率等把牆補完我都該過大壽了。」
梨梨瞪了他一眼。
「去柴房找個盆來裝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