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王老師，」梨梨按下接聽鍵，聲音里還帶著點剛哭過後的瓮聲瓮氣。
電話那頭亂鬨鬨的，王老師扯著嗓門大喊：「梨梨啊，你林大哥在旁邊沒？聽老村長說你們回村了？在家不？我一會兒過去找你們。」
「在家的。」梨梨乖乖回答，掛斷電話，仰起臉看林陌。
「啥情況？」林陌把洗完手的水珠在褲腿上抹乾。
梨梨搖搖頭，眼睫毛還沾著水汽：「不知道，就說要過來。」
「行吧，門都安上了，也不怕賊惦記。」林陌拍拍剛裝好的金屬防盜門，「回堂屋侯著去，剛好把那堆破桌子擦擦。」
也就過了半個小時。
門外傳來兩聲電動車喇叭響，林陌拉開大門，王老師推著輛破舊的小電驢站在門檻外。
他身後跟著個中年男人，穿了件沒有logo的白襯衫，戴著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
王老師弓著背，姿態擺得很低，滿臉堆笑地側著身子在前面引路：「您慢點，這門檻高。」
林陌多精的一個人，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些年，一眼就看出這中年男人不是普通鄉下人。他立刻把大門拉到最大，熱情地把兩人迎進院子。
「王老師，快坐快坐。」林陌搬過兩條剛暴曬過的木板凳。
梨梨很懂事地去裡屋端了兩隻搪瓷缸子，裡面裝著剛晾涼的井水，輕輕放在缺了個角的方破桌上。
中年男人沒急著坐。
他背著手在院子裡溜達了兩步，視線在乾淨的牆面掃過，最後停在東側那面塌了個大窟窿的土圍牆上，盯著多看了幾眼。
「來來來，林大哥，梨梨，」王老師湊過來，壓低嗓音，鄭重其事地介紹，「這位是咱們鎮上的劉書記。」
林陌腦子一轉，屁股像裝了彈簧似的從板凳上彈起來，雙手伸得老長，快步迎了上去。
劉書記很隨和，伸出雙手跟林陌握了握，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開口：「小林同志啊，我看過你演的那個短劇。身手利落，表演得真好，特別是那股狠勁，跟我早年間在基層打黑碰上的村霸惡霸，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話一出，林陌趕緊把腰往下塌了三寸，張嘴就是一頓絲滑的彩虹屁：「哎喲，書記您太抬舉我了！我那就是瞎比劃，劇本怎麼寫我就怎麼演，哪能跟您當年在一線除暴安良的真英雄比。您這一身正氣，我站您面前都覺得受教育，這簡直是石橋村的福氣。」
劉書記被他這插科打諢的調子逗樂了，擺擺手拉過板凳坐下，給了王老師一個眼神。
王老師清了清嗓子，說明來意。
「是這樣的，林大哥。」
王老師兩隻手搓著膝蓋，「最近這一兩年，各地都在搞助農，年輕人回鄉帶貨賣農產品挺火的。咱們石橋村太偏，底子薄，村裡的年輕人多半在外面打工，留在村里那幾個想干又沒經驗，不敢試水。」
王老師看了眼劉書記，接著說：「咱們劉書記也是咱們石橋村出去的，剛調回鎮上任職。這新官上任，就是想把村裡的農產品助農項目提上日程，幫老百姓創收。」
林陌點點頭，沒接茬，等著下文。
「我就跟書記提了梨梨。」
王老師指了指旁邊乖巧站著的梨梨，「梨梨，也就是劉鐵軍，現在這直播帶貨幹得那是風生水起，再加上林大哥你現在也是大網紅，人氣高。我們就想著，能不能請兩位抽空，趕在年底快遞停運前，幫著咱們村裡帶帶貨，把那些滯銷的山貨賣個好價錢。」
林陌一聽，當即拍了下大腿：「嗨，我還當什麼事呢，沒問題，包在我們身上。」
鎮上的一把手親自下鄉請人，這面子必須給足，更何況林陌自己是從底層爬起來的，這活兒接得痛快。
王老師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那個……林大哥，就是……」
「怎麼了？」林陌問。
王老師搓著手：「就是這佣金分成的方面，咱們村的農產品都是薄利多銷，利潤壓得極低。分到手裡的錢，可能遠遠比不上你們在城裡賣服裝的報酬。」
林陌笑了。
他大馬金刀地往板凳上一坐，擺擺手：「提什麼錢，不要錢。」
他說完，側過頭看了眼梨梨。
梨梨接到視線，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筆直，語氣脆生生的：「我也不要錢，石橋村是我的老家，我小時候在這裡過得很苦，連肉都吃不上，但我奶奶教過我，做人得知道根在哪。哪有狗子嫌自己家窮的道理？就算沒錢，這個貨，我梨梨帶定了！」
小姑娘這話沒怎麼過腦子，把自己比成了狗子，但那種純粹的熱忱，像一塊實打實的秤砣，砸在院子裡。
場面安靜了兩秒。
劉書記慢慢摘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他是個干實事的人，最見不得這種掏心掏肺的實誠話，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拿手背在眼角用力抹了一把，站起身，大跨步走到林陌面前，雙手緊緊握住林陌的手。
「小林同志，大義啊！」
劉書記聲音有點抖，「這丫頭教得好。要是咱們這十里八鄉的年輕人，人人都有小林同志和鐵軍同志這樣的覺悟，這石橋村，早就不是今天這個窮困潦倒的模樣了！早就興旺發達了！」
「書記您言重了，謬讚謬讚。」
林陌反手握住書記的手晃了兩下，「舉手之勞，咱們能幫上家鄉一點是一點。」
「好，好。」
劉書記重新戴上眼鏡，轉頭看向王老師，恢復了幹部的雷厲風行，「那這事就定下了。王老師，現在學校剛好也放假，你也跟著學學年輕人搞的這個直播帶貨。去把村里那幾個有意向的年輕人都叫過來，讓鐵軍同志手把手給你們教教！」
「是是是，書記放心。」王老師趕緊表態。
事情談妥，劉書記準備走人。「行，今天就到這。幸會認識兩位好同志。」
林陌跟著往外送：「書記慢走，以後您多指教。」
劉書記走到大門外，跨上王老師那輛小電驢的后座。
他看了一眼東邊那面透風的土牆，從兜里掏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喂，小趙啊。」
書記語氣不容置疑，「前幾天咱們鎮政府後院翻新，角落裡是不是還剩了一堆環保磚嗎？對，我發個定位給你，你等下叫車，把那些磚全都拉過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路過建材店，順便買兩包水泥，記我私人帳上，下個月發工資直接扣。嗯，趕緊的，當個事辦，這邊鄉親等著補圍牆呢。好，掛了。」
收起手機，劉書記沖林陌揮揮手，王老師擰動把手，小電驢突突突地往前開。
林陌雙手扒著鐵門喊：「書記慢走！王老師慢走！」
電瓶車走遠了，劉書記的聲音順著土路飄過來：「等著磚頭，一點心意！」
直到看不見人影了，梨梨才攏著手在嘴邊，沖著村口的方向大喊了一聲：「謝謝書記！」
土路上的灰塵漸漸散去。
林陌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大窟窿，再看看旁邊樂開花的梨梨。
他走過去，伸手在梨梨的小腦袋上揉了一把。
「可以啊劉鐵軍同志，思想覺悟這塊被你拿捏明白了。」林陌調侃，「不僅把大義凜然的形象立住了，還白賺了一堆環保磚和水泥，血賺。」
梨梨把他的手拍開，順了順頭髮：「我這是實話實說好不好，本來就沒打算要錢。再說了，你沒聽書記說嗎，那叫心意，不叫賺。」
林陌掏出手機看時間，快中午了：「行，心意。趕緊去燒火做飯，下午人家把磚拉過來，我還得化身泥瓦匠把這牆給堵上。」
「好嘞！」
梨梨一蹦一跳地往臨時搭的灶台跑，「叔，下午我和你一起砌牆！」
「你快拉倒吧。」林陌走到水井邊打水洗手，聲音在院子裡迴蕩，「一磚頭砸你腳背上，我還得背著你回城裡看骨科。」
「哼，叔小看我。」
林陌把頭湊過來，在梨梨耳邊呢喃。
「我主要是不想自己的小洗衣服受累。」
啊——
梨梨紅著臉跑得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