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劉福根低頭看著大伯那張老淚縱橫的臉,幾道鼻涕混著泥土全蹭在自己的藍布褲腿上。
他夾在指間的半截煙都給抖落在地,這老賴皮在村里橫行霸道占人便宜也就算了,今天把外頭惹不起的硬茬子引來家裡,真當別人都是隨意捏圓搓扁的軟柿子。
老村長一個頭兩個大,五官皺巴得能夾死蒼蠅,毫不客氣地抬起腿往外一拔,直接把腳從大伯的懷裡抽出來,拍拍褲腿子。
「劉老大你還要不要你這張老皮,幾十歲的人躺在地上撒潑打滾,平時在村里偷雞摸狗大家懶得跟你計較,你真當這石橋村沒人治得了你?」
村長唾沫星子亂飛,乾瘦的手指頭直接快戳到大伯腦門上,「鐵軍好幾年沒回,屋子留在這就算塌成平地也輪不到你牽牛進來造作,你看看這屋子讓你禍害成什麼樣了,你還有臉擱這乾嚎,爬起來給鐵軍認錯賠不是!」
大伯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兩手撲騰著那些干碎磚,老臉紅一陣白一陣,往日裡在石橋村,誰不怵他這不要命的做派,偏偏今天碰見個不僅能打還不按套路出牌的流氓外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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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看了一眼大樹下那頭正嚼著草根的黃牛,周邊一圈等著分免費牛肉的街坊眼睛全在冒綠光,要是不低頭,這頭壯牛今天非得被這幫窮鬼分屍不可。
這老頭咬咬牙,一骨碌爬起身,佝僂著背往梨梨那邊蹭,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擠出蚊子般細弱的動靜,「鐵軍吶,是大伯豬油蒙了心,大伯不該把牛牽你屋裡,大伯給你賠個不是。」
梨梨站在林陌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雙手緊緊揪著白裙擺,看著這個從自己記事起就只知道搶家裡東西、連奶奶葬禮上都要翻箱倒櫃找硬幣的男人,此刻竟然像條喪家犬一樣低聲下氣認慫。
十幾年來憋在骨頭縫裡的委屈、驚恐連同無數個晚上的擔驚受怕全在這一刻決堤,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細瘦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發顫,她想硬氣點,卻連一句罵人的狠話都倒不出來。
旁邊一直站沒站相的林陌動作隨意得很,他直接把手裡的鐵鍬往石板上一撂,長臂一撈就把哭得發抖的小丫頭攬進懷裡,大掌扣著她的後腦勺,把那張糊滿淚水的臉按在自己肩膀上。
林陌一邊拍著梨梨的後背,一邊拿眼皮半耷拉著瞥地上那老頭。
村長見大伯服軟了,趕緊把場面拉回正軌,「行了劉老大別裝可憐了,光嘴上賠不是管什麼用,人家好好一個院子讓你糟蹋成化糞池,你得拿真金白銀出來賠償,把你身上的錢全掏出來,不夠的這部分你打個欠條給人補上。」
這話剛落地,大伯眼珠子往外一凸,雙手猛地死死捂住自己的破洞口袋,扯開破鑼嗓子又開始叫魂,「要錢?要我這條老命還差不多!村長你看我穿的這破布條,我一年到頭連兩萬塊錢都刨不出來,哪來什麼三萬八呀,這簡直是抽我的筋喝我的血啊村長!」
村長直搖頭,嫌棄得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髒眼睛,轉過頭直接跟林陌搭腔,「小伙子,咱們石橋村就是個窮山溝,你按市裡頭的標準算三萬八,就算把劉老大拆了賣骨頭他也掏不出這些錢,要不咱們各退一步,就按咱們村里破房子的租金折算,算便宜點,一萬一千塊錢,你看成不成。」
林陌腦子裡那點彎彎繞繞轉得飛快,他壓根沒指望能從這老賴皮手裡摳出三萬八現金,他要的就是一張順理成章壓死人的字據,拿著白紙黑字的欠條當緊箍咒,以後梨梨回村大伯一家見著她都得繞道躲。
「成啊。」林陌答應得賊痛快,連磕巴都不打。
大伯還沒來得及大喘氣,村長轉頭就盯上他,「你耳朵沒聾吧,一萬一,趕緊把你兜里的現錢全掏出來先墊上。」
大伯死死捂著口袋連連後退,「我沒錢,我身上半毛錢都沒有,家裡飯都揭不開鍋了。」
老村長這回火氣壓不住了,彎腰順手從泥地里摳起一塊巴掌大的硬泥塊,看準方向照著大伯的臉就狠狠砸了過去,泥塊帶著風聲貼著大伯耳垂擦過去,砸在後頭棗樹幹上崩了個粉碎,灰土落了大伯一脖子。
「你昨天下午在村口啤酒攤上打牌,贏了一千多塊錢到處吹噓自己手氣好,老子隔著兩條街都聽見你瞎白活了,別把老子當瞎眼糊弄,你不把錢拿出來明天這牛就宰了,到時候老子也要端個海碗來分一口熱牛湯喝!」
周邊那些常年不見葷腥的村民一聽有牛肉吃,個個摩拳擦掌,二栓子甚至把褂子脫了甩在肩膀上。
大伯一看這陣勢是真的混不過去了,兩根指頭伸進那條破爛褲衩里摳摳搜搜了半天,才抽出一卷汗津津皺巴巴的鈔票,微微顫顫遞出去,「就這點,一千零三十,全在這了。」
林陌往前跨出半步,單手劈手將那一卷鈔票奪過來,動作乾脆利落。
「我的血汗錢啊!」大伯眼珠子全紅了,張開雙臂想往上撲,林陌抬起那隻穿梭於八角籠的大長腿,一腳結結實實踹在大伯胸口上,直接把老頭踹得翻倒在地四腳朝天。
林陌連看都不看地上的人,捏著那疊泛著臭味的零錢,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潤了潤拇指,當著所有人的面點了兩遍數清金額,反手直接塞進梨梨的手心裡。
劉福根怕這爛攤子再拖下去要出人命,趕緊從上衣內兜里掏出一個舊筆記本撕下一張乾淨白紙,拔出別在胸口的原子筆墊著大腿唰唰寫下欠款一萬整的字樣,又摸出一個磨掉漆的紅印泥鐵盒子,走過去扔在大伯手邊。
大伯癱在地上,看那欠條比看催命符還絕望,劉福根懶得廢話,上前一把拽過他的大拇指往印泥里重重一按,死死戳在那張紙的右下角。
林陌走過去,兩根指頭捏起欠條抖了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指紋和金額,摺疊得平平整整塞進自己的褲兜里,這趟進山算是賺夠本了。
大伯吃了生平最大的啞巴虧,心肝脾肺腎都在滴血,爬起來扯過那根粗麻繩牽自己的牛,轉身往院子外面走,剛走出沒兩步,那股混不吝的勁頭又竄上來了,回頭沖著林陌唾沫橫飛。
「你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雜種,你以為這事算完了,你們倆沒良心的狗男女合起伙來坑我,鐵軍你個絕戶頭白眼狼也不怕遭報應,早晚死在外頭!」
林陌本靠在破桌子上,聽見這滿嘴噴糞的髒話,眸色沉了下來。
他一句廢話沒說,低頭抄起地上那把刃口極薄的平頭大鐵鏟,大步跨進東屋,對準地上那坨還冒著熱氣、體積最大最新鮮的牛糞,腰部驟然發力,一鏟子削下去,黑乎乎黏糊糊的排泄物連泥帶水穩穩兜在鏟面上。
林陌提著鏟子跑出兩步,手臂掄圓在半空中猛地一揮,那一坨散發著生化級別惡臭的糊狀物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具拋物線的弧度,精準無誤地糊在大伯的臉上。
大伯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徹底一黑,黏糊糊溫熱的惡臭瞬間糊滿口鼻,連張開的嘴巴里都飆進去兩大口,濃烈的騷臭味直衝天靈蓋,林陌追到跟前,飛起一腳踹在大伯的腰眼上,大伯連人帶牛繩直接撲出院門外摔進泥坑裡。
「村長!你看他打人,你看這沒王法的東西!」大伯滿臉牛糞連眼睛都睜不開,趴在泥地里吐著嘴裡的髒東西乾嚎。
劉福根動作麻利到了極點,直接一個大轉身背對院門,兩隻手背在身後抬頭看天,「哎呀今天風沙好大,我眼睛迷了什麼都看不見,我得回家拿涼水洗眼睛了。」
外頭那圈吃瓜村民動作更整齊劃一,一邊念叨著收衣服燒鍋做飯,一邊呼啦啦散出十幾米遠,邊走還邊大聲交流著我什麼也沒看見之類的話題。
「滾,再多廢話一句老子今天用鐵鍬餵飽你。」林陌手裡提著鏟子,轉身作勢又要去東屋繼續端貨。
大伯嚇得魂飛魄散,連臉上的污穢物都顧不得抹,死命拽著麻繩連滾帶爬往前沖,一邊跑還不忘回過頭放狠話,「你給我等著,臭小子你死定了。」
梨梨這會兒早把眼淚憋了回去,看著大伯狼狽不堪的模樣,小姑娘骨子裡那點剛強也冒了出來,她蹲下身從碎磚堆里摸出一塊風乾得如同石頭般的干牛糞塊,捏在掌心裡掂了掂分量。
大伯還在那張著大嘴叫罵,梨梨左手揚起,干硬的糞塊帶著呼嘯的風聲脫手而出,不偏不倚,正正砸進大伯那張罵罵咧咧的嘴裡。
老頭腳步一滯,喉結猛地上下滾動兩下,緊接著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聲,彎腰吐得連膽汁都往外冒。
遠遠躲開的村民站在幾十米外的老槐樹底下,看著大伯在那頭嘔得臉紅脖子粗,全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嘴裡紛紛蹦出活該兩個字,這惡人終於遭了報應,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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