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五菱宏光在村東頭那個大土坡前踩了急剎。
排氣管撲騰出一股刺鼻的黑煙,帶起一地的黃土面子。司機大哥連個客套招呼都沒打,收完車費,油門往死里一踩,車軲轆卷著泥沙飛也似的溜了,估計這輩子不想跑第二趟這爛路。
林陌把幾根粗松木條扔在路邊的碎石子上。他拍掉手上的浮灰,仰起脖子。
面前就是昨晚手機視頻里看到的那個老院子。
現場實地看,比視頻里慘烈百倍。
半人高的土圍牆徹底塌了一個大窟窿,剩下的黃泥磚搖搖欲墜。大門不翼而飛,地上全是雜亂的爛泥腳印,一股發酵了不知幾個月的牛糞味,混合著貓尿的騷臭氣,被中午過後的熱浪一卷,哪怕是冬天,這味道依然能直愣愣地往人鼻管子裡鑽。
梨梨拖著那個銀色行李箱站在路邊。
她兩隻眼睛全落在屋頂那個漏光的大破洞上,那是奶奶以前睡覺的地方,現在陽光直直照進去,裡面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敗。
林陌側頭瞥了她一眼。
他沒去搞那種噓寒問暖的情緒安撫,直接彎下腰,單手把那大號雙人防水帳篷甩上肩膀,另一隻手拎起買來的兩把紮實高粱掃帚。
「劉鐵軍,拿那把平頭鐵鏟,幹活了。」
這糙嗓子一喊,生生把那股憋悶的酸楚氣給劈成兩半。
梨梨回過神,提了提裙擺,小跑兩步湊過去,從地上抱起那包手指粗的膨脹螺絲,順手抄起鐵鏟,跟在林陌後頭跨進全是碎磚的院門。
屋裡頭更是沒法下腳。
堂屋那張破方桌旁邊,紙殼箱搭起來的貓窩早爛成一堆碎屑。十幾隻野貓正趴在破布條上打盹,聽見生人進屋的動靜,毛全炸了,弓著背縮在牆根,喉嚨里發出呼嚕嚕的威脅聲。
梨梨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接過一把高粱掃帚。她沒半點姑娘家的嬌氣,掄起那綁得結結實實的掃帚杆子就在半空中狠狠揮了兩下,帶起一陣呼嘯的勁風。
「去!出去!」
野貓到底怕人,被這狠戾的陣勢嚇住,挨了兩下掃帚邊緣,立刻四散奔逃。順著塌方的窗台、房梁的破縫隙,踩著瓦片竄了個乾乾淨淨。一時間屋裡灰塵四起,黃毛滿天飛。
堂屋勉強能落下一隻腳了,梨梨捏著鼻子往東屋走。
東屋那是重災區。
一頭體型肥碩的大黃牛正趴在乾草堆里反芻,聽見腳步聲,那牛慢悠悠站起來,尾巴往旁邊一甩,撲通掉下一坨熱氣騰騰的牛糞,穩穩砸在原先貼地膜的位置上。
這就是大伯家那頭畜生,占著無人的老屋,把奶奶的地方踩成一個露天糞坑。
梨梨咬著後槽牙,把掃帚靠在朽爛的門框上。她走近幾步,忍著那股沖天的騷臭味,伸手去解拴在承重柱上的粗麻繩,準備把這占著茅坑的玩意兒趕回大伯家。
手剛碰到那油膩的繩結。
「別動它。」林陌的聲音穿透堂屋飛揚的塵土傳過來。
他正拿著羊角錘比劃那根松木條的長度,假酒混合著午後的高溫,讓他眼皮半耷拉著。他踩著幾塊碎磚走過來,拿腳尖點了點地上的乾草堆,手裡的錘子往門外一指。
「繩子解開,牛別趕出去,把它牽到院子,找個結實地方拴死。」
梨梨解繩子的手停在半空,偏頭看他。
大眼睛裡全是沒弄明白的疑惑,聲音被熏得有些發悶:「留著它幹嘛,這牛占地方又臭,大伯那邊要是知道我們在家還扣著他的牛……」
「知道個屁。」
林陌打斷她的話,手腕一轉,羊角錘在掌心拋起又穩穩接住,「聽我的,拴在院子裡,這頭畜生我留著有用。你先拿鏟子把堂屋這地面的貓屎鏟掉,等下弄乾淨點我們要搭帳篷。」
林陌沒說透。
他肚子裡那點黑水這會兒正咕嚕嚕往上翻,有種明晃晃的無賴感。
梨梨雖然不明白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對林陌的話從不含糊。她兩隻手拽住那股子餿味的麻繩,連拖帶拽,硬是把那頭抗拒的黃牛弄到院子裡。
另外。
村子屁大點地方,根本藏不住事。
五菱宏光進村的動靜,外加卸下來那一車嶄新的農具和木材,早落進了村口情報網的眼裡。
三姑六婆嗑著葵花籽,傳得飛快,老劉家那個去了城裡的丫頭回來了,帶了個精壯的男人,正擱那破屋子裡收拾爛攤子呢。
院子裡。
林陌脫了那件礙事的外套,隨手搭在半截牆頭上,身上只剩件短袖。
他拿著那把嶄新的平頭大鏟子,正對著東屋滿地的牛糞下狠手。這會兒拿著鐵鍬動作生疏得很,腰馬合一的底子在,一鏟子下去力道極大,黑糊糊的玩意兒連泥帶水翻飛,全拋進破竹筐里。
汗珠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滴,砸在眼皮上,醃得發酸。
梨梨拿麻布抹完堂屋僅剩的半張方桌,從行李箱裡翻出瓶純淨水擰開。她跑過來,左手把水遞到林陌嘴邊,這會兒穩得一批。林陌就著瓶口猛灌了小半瓶,胸口起伏著喘粗氣,拿手背胡亂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水。
氣還沒喘勻,院子外頭那條土路上,傳來一陣趿拉拖鞋的腳步聲。
「喲,我還當是哪個大老闆呢,這是殘廢回鄉啊。」
來人一腳踩在半截塌掉的土牆上,聲音沙啞又難聽。
梨梨聽見動靜,手裡的水瓶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大伯。
他還是兩年前那副討人嫌的德行。穿著一件洗得發黃還漏洞的老頭汗衫,底下套著條寬大的灰布褲衩,腳底趿拉著一雙塑料底都快磨平的拖鞋。嘴裡叼著半截劣質散花煙,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拿著眼角那點餘光在院子裡四處打量。
大伯的目光在梨梨那條沾了泥的白裙子上轉了一圈,隨即落在正杵著鐵鏟喘氣的林陌身上。
他撇了下乾癟的嘴唇,往地上碎石子上啐了一口濃痰。兩年前就是這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野小子,搬出村長又扯什麼報警,壞了他占地賣房的好事,今天倒好,就兩個人敢跑回村里送上門。
林陌把鐵鏟往地上一插,鐵刃磕著石板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理會大伯那副陰陽怪氣的嘴臉,身體微微一側,腦袋湊近梨梨耳邊,語速壓得極快。
「去村長家,把人叫來。就說家裡進賊了,有人入室搶劫,連我家牛都要動手搶。」
梨梨愣了半秒。
看了看被拴在院子瞎轉悠的黃牛,再看眼面前趾高氣揚的大伯,腦子裡瞬間轉過彎來。她重重點頭,把水瓶往地上堆上一放,轉身順著院牆後頭那條隱蔽的小路就跑,腳丫子倒騰出殘影。
大伯吐掉嘴裡的煙屁股,看梨梨跑得沒影,只當這死丫頭還是以前那個沒爹沒娘的膽小鬼,被自己唬破了膽。
他哼笑出聲,甩著胳膊大搖大擺往院子正中間走。
「裝什麼大尾巴狼,回自己破屋還得買新掃帚。」大伯嘟囔著,目光直接鎖死在那黃牛身上。
那是他的牛。
把牛牽到這當免費棚子,省事還能膈應人,現在這倆人回來了,牛他當然得牽走。
他幾步走過去,乾枯的手指就去牽牛的粗麻繩。「起開,好狗不擋道,我牽我家牛去後山放青。」
梨梨打的結是個死扣,大伯摳弄了兩下沒摳開,正準備兩隻手一塊上。
站在幾步外的林陌動了。
他跨出兩步,手掌如鐵鉗般一把按在麻繩最粗的那段接頭上,連眼神都沒什麼起伏。他根本沒開口警告,手臂肌肉驟然收緊,順著麻繩的走勢往下狠狠一扯。
這股蠻力帶起粗糙的麻繩纖維,直接死死擦過大伯的手背。
大伯只覺得手背上一陣火辣辣的割裂疼,被這股猛力帶得腳底一個趔趄,塑料拖鞋差點飛出來,整個人失去平衡歪撞在地上。
火氣騰地直衝天靈蓋,他站穩身子,指著林陌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小癟三敢在村里動手,你拉我家牛繩幹什麼。」
林陌單手攥著牛繩,看著大伯氣急敗壞的老臉。他不但沒鬆手,反而把麻繩在手腕上多纏了一圈,挺直了那被汗浸透的腰板,扯著嗓門沖大伯喊了一句。
「你有病吧,光天化日跑我家院子裡,搶我家牛幹嘛。」
??!
大伯那通即將噴出口的髒話,被這一句直接懟死在嗓子眼裡。兩隻眼珠子瞪得凸起,滿臉見了鬼的表情,他看看旁邊自己餵了三年的大黃牛,再看看眼前這個一臉理直氣壯的男人,腦幹直接宕機。
憋了半天,大伯乾裂的嘴唇抖了兩下,結結巴巴擠出兩個字。
「什...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