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倉庫大門從外面被人一腳踹開。
外頭刺眼的白光倒灌進陰暗的庫房。林陌逆著光站在門口,影子被拉得很長,他今天穿了件灰黑色的T恤,肩上還沾著劇組人造血漿乾涸後的暗紅。
「陳豹!!」
一聲暴喝,在空曠的鐵皮屋頂底下來回激盪。
林陌抬腳跨過門檻,邁著極其囂張、六親不認的步子往裡走,步幅很大,兩隻手大喇喇地在甩,下巴微揚,看人都用鼻孔。
倉庫盡頭的破舊真皮沙發上,陳豹正享受著雪茄,身邊的沈嬌自然不會錯過這場磕頭好戲,跟水蛇一樣纏著她的乾爹。
啪。啪。啪。
陳豹夾著煙的右手從沈嬌肩上抽回來,左手慢條斯理地拍了兩下。
「你小子夠種。」
陳豹吐出一口濃煙,從頭到腳打量著這個不知死活的龍套,「還真敢一個人單槍匹馬過來。」
林陌沒接茬。
他停在距離沙發五步遠的地方,皮鞋踩在機油上的黏膩。
「我的人呢!?」他頭一偏,只問了這四個字。
陳豹沒說話,朝旁邊站著的大龍揚了揚下巴。
大龍轉過身,朝後面的一輛報廢夏利車底盤踹了一腳。兩個小弟從陰影里拖出一個人來,像扔麻袋一樣扔到空地上。
是小東。
整個人被打得五顏六色,右眼腫得完全睜不開,紫黑色的血痂糊了半張臉。工裝褲裂了好幾道口子,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進氣多出氣少。
聽見動靜,小東艱難地撐開一條眼縫,喉嚨里發出風箱一樣的喘息聲:「林……哥……」
林陌視線落下去。
神經末梢被那幾道觸目驚心的血跡狠狠颳了一下。胃裡翻騰的藥勁兒在這一秒徹底頂了上來,原本冷淡的面部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狂躁和興奮的變態神情。
他把發抖的手伸出來,直愣愣地指著沙發上的人。
「陳豹。」
林陌嗓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往人耳膜上砸,「你!死!定!了!我說的!」
陳豹先是愣了兩秒,接著爆出一陣極度誇張的大笑。
「哈哈哈——」
陳豹笑得連雪茄菸灰都抖落了,「林陌,你是拍那幾場破網劇拍傻了吧?真當自己是男一號了?跑到我的地盤上來裝孤膽英雄?」
陳豹坐直身體,把雪茄按在生鏽的鐵桶上碾滅:「一個底層打雜的窮屌絲,我今天就算把你倆一起埋在廢車堆里,都沒人會過問一句。」
他敲了敲鐵桶邊緣。
大龍會意,扭著粗壯的脖子走上前。身高一米九的漢子,橫向發展得像堵牆,光膀子上紋著兩條花臂。
「你先打贏我的保鏢再說大話吧。」陳豹靠回沙發。
大龍兩隻手交叉握在胸前,咔咔地掰響了指關節,左右晃了晃腦袋,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他擺出個極具壓迫感的搏擊起手式,兩條粗壯的腿在地上交替踩踏,隨時準備發力。
林陌站在原地沒動。
他甚至半低下了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眼睛,雙手插回褲兜,肩膀垮塌著,整個人擺出一副任人宰割又欠揍到了極點的裝逼姿態。
大龍被這無視的態度激怒了。
喝!
一聲怒吼,大龍小腿肌肉瞬間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蠻牛撞了過來,沙包大的右拳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奔林陌的面門。這一拳要是砸實了,鼻樑骨當場就得粉碎。
拳頭逼近鼻尖的那一秒。
林陌抬起頭,搖了搖:「幼稚。」
就在對方拳頭落下的毫釐之間,林陌根本沒去格擋,身體以極小的幅度向右一側。
借著側身的勢頭,他的右腿以一種極其刁鑽、違背常理的角度撩起。
腳尖繃直。
方向,正中大龍下路要害。
「啊打——!!」
林陌嘴裡極其怪異地配了句武打片裡的音效。
鞋尖結結實實地切中目標。
大龍那張原本凶神惡煞的臉瞬間斷電,瞳孔猛地放大,五官在極度扭曲中擠成了一團,前進的巨大慣性戛然而止。
林陌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大龍全是汗水的臉上,借著那股下墜的力道往地上一摁。
嘭!
兩百多斤的壯漢雙膝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大龍雙手死死捂住褲襠,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一樣弓成了個問號,喉嚨里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剩倒抽冷氣的嘶嘶聲和無意識的白沫。
場面安靜得有些詭異。
誰都沒想到這人出手這麼下三濫,偏偏動作又快得根本看不清。
林陌活動了一下腳踝,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抽搐的大龍,這才慢吞吞地抬起右手。
他沖著沙發上臉色鐵青的陳豹伸出食指,左右搖了搖,然後手腕翻轉,大拇指直挺挺地朝下。
這一個動作,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
陳豹坐不住了。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一招桌面清零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玻璃碎了一地。
「都愣著幹什麼!」
陳豹指著林陌咆哮,唾沫星子橫飛,「給我上!今天不留手,打死他算我的!」
一聲令下,原本散在周圍的六七個打手全圍了上來。
有的抄起生鏽的鐵管,有的拎著半截鋼筋,甚至還有個人提著個沉甸甸的千斤頂,一步步把林陌逼在正中央。
被七個拿重型兇器的人圍著,林陌卻一點都沒顯出慌亂。
假酒正在他血液里橫衝直撞,那種病態的興奮讓他不僅不害怕,甚至想笑。他確實也笑了,笑得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帶著幾分神經質。
他把手伸進左邊褲兜,摸索了兩下。
所有打手神經都繃緊了,以為這小子要掏什麼殺傷性武器。
結果,林陌掏出了一把黃色塑料外殼的美工刀。
還是從劇組道具組順走的那把,用來裁膠帶的。
大拇指按住塑料推鈕。
咔噠、咔噠、咔噠。
一寸生鏽的裁紙刀片被慢條斯理地推了出來。
然後,林陌把那把極其可笑的美工刀橫在胸前,左手成掌包住右手,居然極其正經地比了個武俠片裡的抱拳禮。
「在下林陌。」
他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得有些變態。
「討教了。」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打手們互相看了一眼,掄起手裡的鋼管就要砸下去。
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暴躁的發動機轟鳴。
嗡——
一輛黑的重型機車帶著極具穿透力的音浪,一個甩尾停在了倉庫大門外,輪胎在沙土地上剷出一片飛揚的塵土。
發動機熄火,一個清冷中帶著暴躁的女聲從門外傳了進來。
「林叔!」
倉庫里所有人都被這動靜震住了,手上的動作一停,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大門。
箐箐一把摘下頭盔扔給還在駕駛座上發愣的阿列,從機車后座上跳下來。
林陌正拿著美工刀擺造型,扭頭一看是箐箐,剛才還冷酷變態的表情瞬間垮了。
「你來這裡幹什麼!」
林陌沖著門口大喊,手裡那把推拉式的塑料美工刀還在空中胡亂揮舞著,「趕緊跑!這裡不是小孩待的地方!退後!今天我要打十個!」
箐箐看了看地上像爛泥一樣的小東,又看了看旁邊弓成蝦米直翻白眼的大龍,最後把目光定格在那個舉著裁紙刀、兩眼發直、渾身散發著中二病氣息的老處男身上。
她嘆了口氣。
伸手往自己電腦指了指。
「林叔你不用打十個啦。」箐箐語氣極其平淡,甚至還帶著點嫌棄,「我都搞定了。」
話音剛落。
這會兒林陌正假酒上頭,聲音劈了叉大喊,「我不管!我今天必須打十個!」
阿列停好車走過來,看著裡面那個手舞足蹈的男人,一臉驚恐地問箐箐:「這老林這麼……有血性的嗎?」
箐箐伸出右手,一把拍在自己的額頭上。
「神經病啊。」
她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林叔你今天到底是吃了幾斤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