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小弟左手捧著軟垂的右手腕,連滾帶爬地往人群外圍退。
痛覺神經其實已經麻木了,真正擊穿他心理防線的,是背後那個人的腳步聲。
沙土被踩踏出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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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緊不慢。
林陌左手拎著那把帶著豁口的匕首,像是在逛菜市場。
他很放鬆。
太放鬆了,放鬆到讓人覺得他隨時會用這把刀給眼前的肉豬放血。
前面是扭打成一團的群演,這些人為了搶鏡頭,叫得很慘,四肢亂飛。
林陌甚至沒抬頭,隨手把一個擋路的壯漢扒拉開。
一個接一個。
林陌在亂軍叢中扒拉出一條道,視線死死咬在那個踉蹌爬行的人背上。
「救命……救命!」小弟嗓門全劈了,變了調。
他根本顧不上這不是真實搏殺,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會死,真的會死。
前面幾米外就是攝影機。
主攝影師老趙正扛著機器蹲在那裡。
小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伸出沒斷的那隻手,想抓老趙的褲腿:「救……救我……」
老趙眼皮一抬。
職業病發作。
這他媽是什麼神級面部特寫?極度的恐慌,被鼻涕眼淚糊滿的髒臉,還有那雙寫滿求生欲的充血眼睛。
演得太神了!
老趙非但沒伸手拉人,反而扛著機器,小碎步連連後退,把焦距死死鎖在小弟那張扭曲的臉上。
鏡頭再往上抬了半寸。
拍到了後面如影隨形跟過來的殺人魔。
畫面構圖絕了。
前景是獵物絕望的哭嚎,後景是獵手漫不經心的閒庭信步,冷色調的光從上方砸下來,在林陌下頜線打出一道陰影。
監視器後頭。
徐導肥胖的身體半邊懸空,兩隻手死死摳著桌沿。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徐導連連拍打旁邊李副導的大腿,「你看看這瀕死感!草,花錢都雇不來這麼好的群演,這小子演得跟真要被宰了一樣!」
「林陌這氣場真絕了……」李導嘶了一聲,「看著真有點瘮人。」
場地中央。
小弟撲了個空,手掌按在滿是泥漿的地上打滑。
他想再爬。
腳踝突然被一隻虎鉗般的手死死扣住。
林陌彎著腰,半張臉隱沒在髮膠結塊的亂發後。他沒有任何廢話,五指收攏,小臂肌肉塊塊暴起,猛地往後一摜。
一百三十多斤的大活人,硬生生被他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回去。
小弟慘叫著雙手亂抓,指甲在混合著血漿的沙地上生生犁出十道刺眼的深溝。
阻力全無。
林陌順勢單膝跪下,右腿膝蓋直接頂在小弟的後腰脊柱兩側。
這一下頂得極准。
人體最脆弱的樞紐被壓住,小弟整個上半身像只被踩住殼的王八,想掙扎都使不上力氣。
林陌左手往前一探,粗暴地揪住小弟後腦勺那把沾滿泥灰的亂發,猛地往後一扯。
脖頸瞬間拉成一張緊繃的弓。
林陌慢慢俯下身。
兩人的臉貼得極近。
近到小弟能聞到林陌身上那股劣質血漿發酸的味道,還有一種讓他汗毛倒豎的,極度鬆弛的呼吸聲。
一把冰涼的金屬物貼了上來。
那個被鉗掉一個小口的鋁合金刀尖,順著小弟脖子側面的大動脈,比劃了兩下。
這不是台詞。
但在假酒的催化下,林陌問得很認真,帶點虛心求教的意味。
金屬的尖銳感透過皮膚傳來,是真的刺痛。
小弟嚇尿了,字面意義上的。
眼淚鼻涕全糊在下巴上。
「哥……哥我錯了……」
他上下嘴皮子直打架,舌頭腫得像塊石頭,「這刀……這刀里……」
他想說這刀被動了手腳,真能劃開大動脈。
林陌偏了偏頭,壓根不想聽。
打工人的時間很寶貴的,按進度走流程,該領盒飯了。
他手腕微微翻轉,刀刃調整角度。
這個起手式,只要順著脖頸那層皮肉拉過去,裡頭那根半固定的牙籤就會發揮作用,把大動脈切成一個漂亮的血噴泉。
刀身下壓。
千鈞一髮之際。
「咔!」
大喇叭里傳出徐導破鑼一樣的吼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在空曠的攝影棚里盪出好幾層回音。
前一秒還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像個被戳破的氣球,跑得無影無蹤。
林陌手腕頓住,刀尖只在小弟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興奮被強制打斷。
林陌眨了兩下眼,身上那種令人膽寒的瘋批感消失得乾乾淨淨,打卡下班的生物鐘短暫地占領了高地。
他鬆開揪頭髮的手,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隨手把那把鋒利的道具刀往旁邊一扔。
鋁合金刀片掉在沙地里,砸出一小股灰塵。
監視器那邊,徐導抓起對講機:「好!非常好!大家都辛苦了!」
周圍扭打成一團的群演立馬停了手,有人拍褲子上的灰,有人湊在一起討論中午吃幾葷幾素,剛剛的修羅場變成了亂糟糟的菜市場。
「情緒全給到位了!」徐導拿著喇叭一通亂夸,「尤其是剛才那個的群演,叫什麼名字?回頭去財務多領五百塊錢獎金,那絕望演得太真了!中午都加雞腿!」
這種戲的開頭,抹脖子時常常會給一個大聲的特效,然後轉到下一個鏡頭去,徐導拿捏得爐火純青,及時喊了咔。
小弟癱在爛泥里。
他兩眼發直,魂還在天上飛。
腿軟得跟麵條一樣,根本站不起來,褲襠那一小片顏色深得發黑。聽見導演喊咔,他緊繃的最後那根神經終於鬆了,整個人跟被抽了骨頭似的,直接臉朝下趴在沙地里,一動不動。
就這麼順勢裝起了死屍。
林陌拍了拍手上的土,低頭端詳了半秒地上的兄弟。
「喲呵,還挺專業。」
林陌誇了一句。
徐導的大喇叭繼續安排調度:「準備下一個鏡頭!所有人,全部躺地上,保持不動,裝死!場務,趕緊拿桶過來,給大家身上潑點血漿,搞慘烈點!」
幾個提著紅色塑料桶的場務火急火燎地跑進場地。
「林老師!」徐導沖著林陌招手,「下一場把上衣脫了,就坐在場地正中央,背對著主鏡頭,頭埋在膝蓋中間喘大氣。等聽到音效組放鐵門打開的響聲,您再緩緩回頭看身後就行。情緒收著點,不用太滿,拍完這個場景咱們就換外景了!」
林陌比了個OK的手勢。
兩根指頭捏住背心下擺,直接把那件破破爛爛沾滿泥水的衣服脫了下來。
旁邊的場務大姐屁顛屁顛拿著水壺過來,對著林陌的後背一通噴灑。
水珠順著肩胛骨的溝壑往下淌,大姐又拿了半截紅漆往他背上抹了兩把,製造出汗水混雜血水的質感。
「林老師身材真不錯。」大姐職業病犯了,多捏了兩下。
......
二樓看台。
那股黃褐色的光斜斜地打在鐵欄杆上。
豹哥站在光影的分界線里,牙齒死死咬著雪茄的過濾嘴。
居然沒見血。
他花錢找人辦的事,不僅沒見著那個姓林的破相,反而讓對方踩著自己手下的臉出盡了風頭。甚至連那個廢物手下自己,還領到了五百塊錢的演技獎金。
豹哥夾著雪茄的手指骨節發青發白。
這種有力無處使的憋屈,比當面挨兩個耳光還要難受,他可是豎店這片的大佬,什麼時候吃過這種啞巴虧?
底下,那個姓林的就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嘲弄。
豹哥把半截沒抽完的雪茄砸在腳底,名貴的皮鞋碾了兩下,火星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焦黑的印記。
「靠。」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陰沉著臉轉身離開,腳步聲順著鐵樓梯慢慢走遠。
同一時間。
北邊廢棄通道堆滿紙箱的角落裡,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一雙藏在黑框墨鏡後的眼睛,把下面發生的所有事情盡收眼底。
口罩邊緣因為呼吸略微起伏。
看到林陌安然無恙地坐在沙地上,那個矮小的身影才稍微動了動。
手指拉了一下鴨舌帽的帽檐,雙手插回外套口袋。
轉身,沒有任何聲音,這道身影幽靈般地退入走廊更深處的黑暗裡,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