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大地

2026-09-01 04:40:24 作者: 豇豆肉圓
  林陌拎著塑膠袋原路返回。

  

  毒日頭懸在半空,城中村這條土路上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那片廢棄荒地的邊緣,十來個平方的黃土面子終於亮了出來,半人高的雜草被清理乾淨。

  老奶奶手腳出奇地利落,早就用八戒鐵耙把碎草收攏在一起,堆成了一座齊腰高的綠色墳包。

  老人年紀擺在那兒,這會兒早遭不住高溫,坐在黑色防曬網底下乘涼。破洞的大沿草帽拿在手裡,一下接一下地往脖頸子裡扇風,灰白的頭髮全被汗水黏在額角,汗珠子順著下巴尖往下滴。

  林陌踩著土坷垃走過去,手裡的塑膠袋拽開,掏出一根硬邦邦的老冰棍,直接剝了外層的塑料包裝紙,懟到老奶奶眼皮底下。

  老奶奶動作停住,瞧見冒著白氣的雪糕,沒端著,伸手接過就往嘴裡送了一口。

  冰涼的甜水順著干啞的嗓子眼滑下去,老奶奶砸吧兩下嘴,舌頭舔淨木棍邊緣的甜味,大聲誇讚:「嗯,真甜!你這城裡娃還挺會來事,擱那小賣部買的吧?這年頭連根冰棍都敢賣兩塊錢,放以前兩毛錢頂天了。」

  林陌沒接茬,指著那片剃了頭的荒地問:「大娘,草弄完了,接下來幹嘛?」

  「挖溝。」

  老奶奶拿著半根雪糕,朝那塊地的四個角指點,「順著邊緣,挖一圈巴掌寬的排水溝。那邊有個爛尾樓留下的廢料堆,去撿點破紅磚,圍著水溝碼一圈。要是過兩天遇到暴雨,這四周沒遮擋,泥土全得沖走,菜根一準在泥漿里泡爛。」

  林陌聽完,毫不猶豫地豎起一根大拇指。農村老太太肚子裡裝的這套農活經,沒一句廢話。

  他轉身往工具棚走。

  剛才那把斷了木柄的鋤頭還在角落裡躺著,他在旁邊牆根處摸出一把平頭鐵鍬,鏟口磨得很亮,上面結著幾塊陳年硬泥。

  二月這會兒日頭還是有點毒,怎麼說呢,就是太陽照到的皮膚就火辣辣的,背向太陽的地方就冷冰冰的,整個身體就是冰火兩重天。

  林陌沒打算歇,拖著鐵鍬直接下地。

  泥土長期缺水,板結得像塊磚。林陌雙手攥緊鍬柄,右腳死死踩在鍬背的鐵沿上,整個人的體重借勢往下壓。


  鏟刃切進干硬的土層,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摩擦音,接著他握著木把手往下一壓,「咔」的一聲,一塊帶著草須子的黃土被連根撬起,翻在旁邊。

  挖溝這活極其消磨人。

  就這十平方的地,外圍拉一圈周長也就十二三米。但是腳底下的泥里全是碎石子和爛樹根,鐵鍬經常被卡住,震得林陌虎口發麻。

  太陽烤在脊背上,那件碎花防曬衣早被他扒了扔在一邊,老頭背心徹底被汗水泡透,黏在皮膚上,散發出一股子發酸的汗味。手心裡那層繭子被木柄反覆摩擦,隱隱約約生出幾個亮晶晶的水泡,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費了老大的勁,四四方方的排水槽總算見了個雛形,林陌把鐵鍬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板,大口喘氣,胸腔拉風箱似的響。

  接下來是撿磚頭。

  荒地四周全是拆房剩下的廢品。

  老奶奶說的紅磚,表面大多糊著硬邦邦的水灰殘渣,有的還帶著生鏽的鐵釘,這地方連個推車都沒有,全憑兩隻手搬。

  林陌彎下腰,左右手各摳住一塊廢磚的邊角,表面的水泥渣子極其磨手,刺撓著皮肉。他就這麼充當苦力螞蟻,往返在四周荒地和菜地之間。

  一趟、兩趟、十趟……

  搬回來的磚頭,他得順著剛挖好的排水溝內側邊緣,一塊挨著一塊碼放整齊。碰到地不平的地方,就拿腳後跟狠碾兩下,把底下的土疙瘩踩碎墊實,防止磚塊傾倒。

  最後半塊缺了角的紅磚嚴絲合縫地塞進缺口處。

  噹噹噹噹!

  一個規整的微型農家菜園輪廓,徹底現身。

  有了這層粗糙的紅磚圍擋,以後再怎麼下雨,裡頭那點土算是保住了。

  林陌兩手全是灰泥,大拇指上還劃開一道血印子。他甩了甩手腕,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到防曬棚底下。

  撲通一聲,整個人直接砸在一塊髒兮兮的尿素袋上,根本不管地上有多少泥。扯起背心下擺胡亂擦了一把臉,林陌抓過一直放在旁邊的可樂瓶,裡面的汽水早成了溫的。

  擰開蓋子,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連灌五六口,直接幹掉大半瓶。


  啊——

  溫熱甜膩的碳酸水流進胃袋,這才壓下嗓子眼那股發苦的土腥味。

  捏扁空塑料瓶丟遠,林陌長長地嘔出一口濁氣,偏過頭看著搖蒲扇的老奶奶,語氣裡帶著點完工後的鬆弛:「大娘,地平完了,溝也挖了,磚也圍好了,接下來可以撒種了吧?我是去撒小白菜籽還是??」

  老奶奶把手裡的舊蒲扇一頓,三角眼一橫,指著林陌的鼻子張嘴就罵:「唉,你們這些城巴佬,盡想些不著四六的美事,這就想撒種?這才哪到哪!」

  林陌被罵懵了,用手撐起身子,滿臉不解地指著地。草也割了,溝也挖了,這還不種?留著這十平方的地板磚在這供人參觀?

  老奶奶把蒲扇塞在咯吱窩裡,大步走到地壟邊,腳尖使勁踢了踢那幾塊剛挖出來的大泥疙瘩。

  「你瞧瞧這黃土,硬得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裡頭裹著的全是草須子,縫裡藏著不知道多少爬蟲和蟲卵。你就把種子往裡一撒,就等著餵蟲寶寶吧!」

  「唉。」

  老奶奶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長滿老繭的手指頭,開始算數。

  「第一,你得拿把好用的鐵耙,把這一地的泥疙瘩全都敲碎。敲得越細軟越好,底下的土得全翻到面面上來。」

  「第二,暴曬。就靠這毒太陽,老老實實給我曬上四五天,把土裡的蟲卵和濕毒全給烤死殺絕。」

  「第三步,去買袋生石灰回來。順著土層薄薄撒一層,再用耙子拌勻,這叫除地疾,殺菌害。」

  老奶奶喘了口氣,繼續比劃。

  「等過些天,把那堆雜草堆架把火燒乾淨,留下的草木灰全是好東西,全摻進土裡。你還得去弄點曬乾的雞屎干,要是弄不著雞屎干,就去買點羊糞球發酵的有機肥,厚厚地墊在最底下當底肥。這還不算完啊。」

  「上面還得重新拉上一層黑色防曬網,把地嚴嚴實實蓋住,晾上整兩天,把底肥散出來的火氣全給壓下去。」

  「這一套折騰完,天要是下一場透雨或者自己澆點水,你抓一把泥捏在手裡,能抱團不散,手一松能落成渣,到那個時候,你才能把你那點破菜籽撒下去。這一道道工序,少一樣你這地就廢!」

  老奶奶連珠炮似的砸下一串章法,根本沒給林陌插嘴的縫隙。說完,轉過身抽出蒲扇,接著一下下搖晃,留下林陌一個人坐在棚底下風中凌亂。

  林陌兩眼發直,腦袋嗡嗡直叫。

  他原本只盤算著隨便買把種子,在地里挖個坑埋了,靠出點汗耗耗體力,借著干點粗活來緩解一下腦殼子。

  結果這老太太的一套種菜理論砸下來,林陌感覺自己像是又被按回了大學階梯教室的板凳上,聽老教授講高等代數,聽得想當場死過去。

  這菜,根本不好種。

  哪有隨便扔在地上就能自己瘋長的道理。

  那種丟兩粒種子幾天後綠油油一片的田園慢綜藝,全是做給城裡傻子看的。真要把一根水靈靈的綠葉子從泥坑裡拔出來,裡頭消耗的心血和折騰,比在短劇片場裡熬通宵對付導演還要折磨人。

  林陌坐在尿素袋上,視線死死盯著那片硬邦邦的黃土皮。

  假酒勁上頭,不由得一陣感慨。

  這塊地,太像當下了。

  菜都不能由著性子隨便長,何況是人。這社會就是個絞肉機,吃人的地界。多少底層牛馬擠破腦袋想逆風翻盤,想要突破自己所在的窮階層。這不就跟地里那些想往上躥的菜苗子一模一樣。

  智、信、仁、勇、嚴,五個字,少一樣,立馬被周圍的人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大環境風向不對,那是天時不占。位置沒選對,乾的行當是個死胡同,這叫地利不合。圈子裡沒大哥提攜,單打獨鬥,這叫人和全無。

  想翻身?連窗戶紙都沒有。

  老奶奶教的種菜章法,這會兒套在這操蛋的社會法則上,簡直是嚴絲合縫的底牌。

  不經歷反覆被人錘打、被人扒皮翻土的磨難;不撒上生石灰扒掉自己身上那層天真;不往底下死死壓上一層骯髒卻能救命的底肥資源。憑什麼出頭?憑什麼爬得比別人高?那些自以為兜里揣著兩分小聰明就能翻手為雲的蠢貨,最後全在泥漿里成了無根的爛葉。

  哈哈哈,妙啊,妙。

  林陌靠著支撐架,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悶笑,嗓音沙啞。

  他這下是徹底服了。

  也弄明白這片破荒地為什麼能治他的神經衰弱和失眠。

  這泥土太硬核,從不玩人情世故那一套虛偽的把戲。

  你肯砸進去幾斤汗水,它才肯還你幾根脆生生的菜葉。但比起片場裡那些資本演員虛頭巴腦的算計和算計,這幾方黃土,卻踩在腳底下讓人踏實得想睡死過去。

  「小林砸!」

  大娘粗獷的聲音打斷了林陌腦子裡的跑火車。

  「吃飯啦!奶奶我煮了地瓜粥!」大娘在自己屋子一樓的門口朝林陌招招手。

  林陌抬頭朝大娘笑了笑。

  「地瓜粥?」

  「我來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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