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
城中村的夜生活才剛起了個頭。燒烤攤的油煙順著逼仄的巷道往上卷。
林陌走在前面,兩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後面跟著梨梨和箐箐。兩丫頭手挽著手,正低聲討論哪個牌子的防曬霜不悶痘。
離「絲絲心動造型」還有半條街,林陌停下腳,轉過身。
「叔,怎麼不走了?」梨梨仰起頭,白色的連衣裙在夜色里挺顯眼。
林陌指了指斜前方的理髮店招牌。
「剛子今晚要求婚。」他壓低嗓門,丟出這個重磅消息。
話音落下。
梨梨的眼睛睜圓了。
箐箐本來在啃半根冰棍,咔嚓一聲咬崩了一塊冰渣。
兩人對視一眼,嘴巴同時張成了個O型。
「真假啊??」箐箐把剩下的冰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聲音壓不住拔高。
林陌回頭露出姨母之笑。「真的,人在後面備著貨呢,你們倆聽好,任務很簡單。」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你們現在進去,該聊天聊天,該吃吃喝喝。唯一的原則,不管外面待會有什麼動靜,找藉口把小南按在椅子上,千萬別讓她探頭往外看,拖延時間懂不懂?」
梨梨聽明白了,重重地點頭,連帶著頭頂的髮絲跟著晃。「保證完成任務!絕不讓小南姐出那個門檻。」
箐箐更乾脆,拉著梨梨的胳膊往前提。「走,論間諜,我可是專業的。今晚小南姐就是上廁所,我也得陪著她蹲。」
看著兩個戰鬥力滿格的女兵朝理髮店走去,林陌往巷子陰影里退了兩步,摸出手機給剛子發了個數字「1」。
......
絲絲心動造型的玻璃門透出明亮的白光。
卷閘門被拉下了一大半,只留了50厘米來高的空隙通風。
店內一股濃烈的燒烤味蓋過了原本的染髮膏味。
接待沙發前的茶几上,鋪開了好幾個外賣塑料盒。烤羊肉串、錫紙金針菇、炒花甲,外加四杯冰檸檬茶,把桌面占得嚴嚴實實。
托尼老師今天沒穿他那件標誌性的緊身馬甲,套了件寬鬆的白T恤,正拿著簽子剔牙。
小南看著這滿桌的硬菜直皺鼻子。
「去你的烏鴉嘴!」
托尼把簽子往垃圾桶一丟,「梨梨大美女經常過來洗頭,我這叫回饋老顧客。再說了,哥今天打排位,連拿五把MVP,手感熱得發燙,高興不行啊?」
托尼斜了眼牆上的掛鍾,催促道:「趕緊吃,那烤腰子涼了就膻了。」
這桌東西全是剛子那個冤大頭出的血,他只負責跑腿借花獻佛。
「小南姐!」梨梨清脆的嗓音在門邊響起。
小南抬頭,招手。「快過來吃,正好趕上托尼放血。」
幾個人圍著茶几開始掃蕩夜宵。托尼趁機去後面調洗髮水,留三個女生在前頭聊天。
梨梨謹記林陌的囑咐拖時間。
「小南姐,剛子哥最近送件累不累啊?我前兩天看他黑了一圈。」
一提到剛子,小南撇了撇嘴,把手裡的花甲殼扔在桌上。「別提那傻大個,前天買了兩斤車厘子送過來,連個盒子都不裝,就用黑色塑膠袋兜著,我還以為他給我提了半斤土豆。
雖說你南姐我也很粗魯,但是女人嘛,多多少少都想要點浪漫,唉,但指望他這種鋼鐵直男懂點浪漫,不如指望豬上樹。」
梨梨和箐箐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能這麼說,男人老實本分最重要,對吧梨梨?」箐箐接話茬。
「對,會過日子就行。」梨梨咬著吸管,耳朵卻豎著,聽著門外的動靜。
一門之隔。
馬路牙子上停著那輛掉漆的快遞三輪車。
剛子在車旁原地轉圈,雙手在褲腿上搓了又搓,嘴裡念念有詞,全是求婚詞的開場白。
林陌和小東蹲在車後斗旁,正在往下搬東西。
兩個大號紙箱,裡面全是透明玻璃小杯,底部嵌著紅色的酥油蠟燭。
「小東,這堆拿過去,照著地上我畫的粉筆線擺,擺個心形。」林陌把一箱蠟燭塞進小東懷裡。
小東接過箱子,老老實實蹲在卷閘門外兩米遠的地方,拿出一個,對準粉筆線,放下,間距比拿尺子量過還標準。
林陌站起身,一把拉住還在轉圈的剛子。
「行了,別擱這磨皮擦癢,吉他呢?」
剛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從車廂最裡頭拖出個琴盒。「在這在這,陌哥,我這手指頭現在全麻了,連和弦都捏不住。」
林陌沒理他的茬,探頭看了一眼車廂。
一束巨大無比的紅玫瑰躺在裡面,包裝紙是那種閃亮亮的碎冰藍,外圍纏著一圈發光的小燈帶,紅藍交加,審美極其暴發戶。
最惹眼的是綁在後視鏡上的一大把氣球,十幾個粉白相間的氫氣球飄在半空,下面綴著一根紅色的細線。細線底端,墜著一個暗紅色的絲絨小方盒。
「你這哪找的道具?」林陌指了指氣球。
「婚慶公司租的,人家說現在流行這個,浪漫。」剛子咽了口唾沫,手忙腳亂地去解氣球的綁繩。
林陌彎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防風打火機。
咔噠。
藍色火苗竄出來。
他走到小東擺好的蠟燭前,蹲下身子,開始一個個點燃。
晚風順著街道吹過來,蠟燭的火苗搖晃了幾下,穩住了。紅色的光暈連成一片,在黑暗的瀝青路面上硬生生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心形。
「火機給你,剩下一半你來點。」林陌把打火機扔給小東。
轉身走到剛子身邊。
剛子已經背上了那把木吉他,正緊張地調試肩帶。
林陌把那束扎眼的玫瑰放在蠟燭圈裡面。
剛子右手扶著吉他,整個人僵硬得像塊木板。
「陌哥,我這台詞忘了一半了。」剛子哭喪著臉。
林陌伸手,幫他理了理有些皺巴巴的襯衫衣領,順帶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有點大,拍得剛子往前踉蹌了半步。
「詞忘了就說大白話。」
林陌收回手,「深呼吸,裡面三個人在給你打輔助呢。你現在要做的事,就是走進去蠟燭圈唱歌,把花塞她手裡,單膝跪下,打開戒指,成敗在此一舉。」
紅色的燭光映在兩人臉上,剛子看著地上那個燃燒的心形,喉結滾了滾。
他把吉他往身前扯了一下,風把氫氣球吹得嘩啦啦直響,那個裝著戒指的絲絨小盒被塞進褲兜里。
「準備好了沒?」林陌問。
剛子吸氣,肺葉撐到最大,緩緩吐出。他盯著那半扇拉下的卷閘門。
「干他娘的!」
剛子爆了句粗。
林陌後退兩步,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十點二十分。
他走到卷閘門邊,彎下腰,雙手扣住門底的鐵邊,雙臂肌肉一崩,往上一提。
「嘩啦——」
卷閘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被推向最頂端。
裡頭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店內。
小南剛把一串烤魷魚塞進嘴裡,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抬頭往外看。
梨梨和箐箐放下手裡的杯子,互相撞了撞胳膊肘。
托尼從後台把店裡的燈光調暗。
一片昏暗。
只有門外地上一圈紅色的燭光在夜風中跳動。
剛子就站在那圈蠟燭的正中央。
旁邊放著那束髮光的暴發戶玫瑰,褲兜里的小鼓包牽著飄動的氣球,身前抱著一把木板吉他。
他那張平時嘻嘻哈哈的糙臉,緊繃到了極點,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被紅藍交替的燈帶一照,有些滑稽,又有些憨態可掬。
林陌靠在理髮店外牆的陰影里,雙手重新插回工裝褲口袋,充當一個背景板,小東站在另一邊,手裡捏著順走的打火機。
小南嘴裡的烤魷魚忘了嚼,順著燭光慢慢走出門口,直愣愣地看著門外的剛子。
「你……你大半夜的,搞什麼?」小南打破了沉默。
剛子沒說話。
他掄動了吉他上的手指,開口唱歌了。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小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鼻,眼睛裡的水珠子開始止不住打轉。
......
「月亮代表我的心」
剛子唱完。
往前邁了一步,走出蠟燭圈。
將那一大束玫瑰塞進正淚汪汪暈乎乎的小南懷裡。
他沒有說話,可能腦子宕機。
林陌在旁邊用鞋底蹭了蹭地磚,低聲提醒了一句:「跪。」
剛子如夢初醒,左腿往前一屈,右膝蓋直挺挺地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結實的動靜。
剛子拽著氣球繩子,將褲兜那個小鼓包拉了出來。
那個紅色的絲絨小盒在半空中停住,懸在小南的視線前方。
「小南。」
剛子的嗓門很大,帶了點破音。「我嘴笨,不會整那些虛的,你剛才跟梨梨說的話我在門外都聽見了。」
小南已經快不行了,手使勁抓著花束,抖得不行,拇指指甲都快嵌進去肉里了。
「我知道我不懂浪漫,買個車厘子還用黑塑膠袋裝,但我這人認死理,以後送快遞掙的錢,一分不留,全上交,家裡的活我全包,誰敢欺負你,我拿扳手卸了他。」
剛子咽了口唾沫。
絲絨小盒被拽到跟前,費勁地掰開搭扣。
喀。
一枚金燦燦的素圈戒指躺在裡面,沒有碎鑽,分量足,符合剛子的實幹作風,上面還刻著:南&剛。
「這是我跑了好幾家金店挑的。人家說鑽石不保值,還是黃金硬通貨,你戴著洗頭不怕磕碰。」
剛子把戒指連著盒子一起舉高。
「你跟了我,以後天天給你買車厘子,拿紅盒子裝。」
「小南!」
「嫁給我吧!!!」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出來的。
小南站在原地,看著半跪在地上的剛子,淚珠已經打濕了玫瑰花瓣。
托尼在後面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嫁給他!嫁給他!」
梨梨和箐箐也起鬨:「嫁給他!嫁給他!」
小東和林陌在旁邊拍手掌打拍子。
小南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把臉,喘了兩口大氣。
她抱著那束髮光的玫瑰走上前半步,一把將剛子拉了起來。
「買個黃金還嫌我洗頭費事,你這情商也是沒誰了。」小南罵了一句,伸出左手。
「戴上!」
剛子愣了兩秒,反應過來。
手忙腳亂地想把戒指摳出來。
手一抖。
風一吹。
「哎!!」
「我的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