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村農貿市場外頭這條街,常年瀰漫著殺雞褪毛的熱水味和發酵的果皮酸氣。
路邊搭著一溜紅藍相間的條紋油布棚,棚底下全是大排檔。正午飯點,塑料凳子坐得滿滿當當,油煙機轟隆隆地抽著風,炒鍋磕著灶台噹噹響。
林陌領著梨梨在一家名叫「正宗湛江鴨仔飯」的攤子前停腳。這家沒招牌,就一塊三合板用紅漆寫了字掛在樹杈上,老廣開的野攤,往往越破越有味道。
「老闆,來半隻白切鴨,拼個鴨雜,兩份鴨油飯。」林陌隔著兩張桌子沖裡面正揮刀剁肉的光膀子大叔喊了一嗓子。
大叔手起刀落,砧板震得直響,「靚仔,鴨腸沒啦,給拼點鴨頭行不行?」
「行,再炒個通菜。」
找了張靠風扇的空桌。
桌麵包著一層油膩膩的包漿,梨梨很自然地抽出兩張紙巾,反手倒了點桌上免費提供的粗茶水,把林陌面前的桌面來回擦了三遍,又去消毒櫃裡拿出碗筷,用滾燙的茶水挨個燙過。
林陌那軟綿綿勁又來了,整個人陷在廉價的塑料椅背里,兩條長腿敞著,姿態鬆散,看著梨梨在那忙活,沒幫忙,就那麼直愣愣地瞧著。
棚底下的穿堂風一吹,額頭上的劉海軟趴趴地貼在梨梨皮膚上,她把燙好的碗筷推到林陌手邊,然後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拉過旁邊的雙肩包,拉開拉鏈。
塑膠袋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響起。
梨梨從包里掏出剛才在市場裡掃蕩的戰利品,一股腦全堆在桌角,七八個五顏六色的小包裝袋,還有幾個拿報紙捲成漏斗狀散裝包著的紙包。
白切鴨端上來了。
半隻鴨子砍得整齊,鴨皮透著澄黃的油光,旁邊配著一小碟特製的拍蒜米醬油。兩碗泛著淺褐色的鴨油飯散發著濃郁的脂肪香氣。
梨梨連筷子都沒動,全副心思都在那一堆種子上。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拆開一個報紙卷,裡面露出黑芝麻大小的顆粒。
「這是小白菜,出芽快,撒下去不用怎麼管,半個月就能掐嫩葉子吃。」她捏起兩粒,在白嫩的掌心裡搓了搓,眼神全黏在上面,「這品種好,籽飽滿,剛才那個賣種子的老闆本來想拿陳年的糊弄人,我一聞味道不對。」
說著,她又撥開旁邊印著花里胡哨番茄圖案的塑膠袋。
林陌夾了一塊鴨脯肉,蘸了點醬油扔進嘴裡,鴨味真濃,還蒜香味沖鼻,一邊嚼一邊看著對面的丫頭。
這丫頭算是把骨子裡那點種地的DNA全激活了。
「那地都沒開荒呢,真指望這些東西養活我了?」林陌端起小碗,扒了一大口鴨油飯,含混不清地搭腔。
梨梨抬頭白了他一眼,手指頭卻捨不得離開那些紙包。
「怎麼養不活?奶奶以前教過我,靠山吃山,有塊土餓不死人。剛才我算過了,老奶奶那塊地向陽,光照足,靠牆角那一溜不用刨太深,直接搭兩根竹竿引藤,種這瓜。」
她把一包扁平的瓜子推出來。
「這東西產量大,瘋長,結個七八條,吃不完還能切片曬成瓜干,留著冬天拿來燉肉。中間那塊平地,咱們翻一遍,底下壓一層乾草燒灰當底肥,再把這些菜和豆角種上。」
「行啊劉鐵軍,天生種地聖體。」林陌倒是挺看好她。
她越說越起勁,兩隻顏色不一的瞳孔里全是對未來這片小菜園的規劃,連聲音都比平時亮了幾個度。「以前在石橋村,奶奶年紀大了,基本上都是我一個人幹的。」
話趕話說到以前。
林陌拿筷子的手停頓了一下,腦子裡閃過第一次見她時的畫面。
營養不良的乾瘦身板,套著校服的破外套,為了報恩要脫衣服的絕望。再看看現在,坐在他對面,白裙子乾淨整潔,講起種菜來條理清晰,那種屬於土地特有的踏實和生機,活生生地長在了她身上。
林陌夾了一隻肥美的鴨腿,連著骨頭直接扔進梨梨碗裡。
「少畫餅,趕緊吃,不吃飽哪有勁去刨地,那塊荒地里的雜草根扎得比你命都硬。」
梨梨看著碗裡那隻泛著油光的鴨腿,以前林陌帶她去吃豬蹄,說是斷頭飯,她邊哭邊啃,現在被投喂,她懂得怎麼自然地接受。
她拿起筷子,戳在鴨腿的肉厚處,「叔,謝謝你救我出來,不然現在......」
「行了行了,快吃。」林陌不想這丫頭吃著吃著又紅眼珠子。
飯吃了一半,林陌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鈴聲穿透力極強,看來對方很急。
林陌抽出紙巾抹了把嘴,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剛子。
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還沒等林陌開口,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氣聲。
「陌哥,我怕。。。。」
剛子的聲音壓得極低,聲帶發著顫,跟平時那個大呼小叫的快遞哥判若兩人。
林陌捏著鴨骨頭的手指停在半空,腦門上冒出個問號。他換了只手拿電話,往椅背上一靠。
「你怕什麼怕?送錯快遞被客戶堵門了?還是電瓶車又被交警拔鑰匙了?」林陌語調懶散,帶著幾分調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接著傳來剛子吞咽口水的聲音,咕嚕一聲,賊大。
「不是……哥,今天我休假了,這會兒在對著鏡子演練今晚的求婚呢。」
剛子的舌頭開始打結,「我這花也買了,99朵紅玫瑰,包裝紙閃瞎眼那種,吉他也會彈了,但是……」
「但是什麼?陽痿了?」
「滾大爺的!」剛子罵了一句,又很快壓低聲音。
「長那麼大第一次求婚啊!我這腿現在直哆嗦,抽筋抽得小腿肚轉筋。手心手背全是汗,剛才掏手機連指紋解鎖都滑不開!趕緊的,你回來陪陪我,不然我這步子邁不出去。」
「你平時不是超勇的嗎?真是的......」林陌直接氣笑了。
一個糙漢子,天天扛著幾十斤的快遞爬七樓不帶喘氣的主,這會兒躲在家裡腿肚子轉筋。
「不行不行不行!」
剛子急得連說三個不行,「我就覺得心裏面太虛了,你懂那種感覺不?我平時送件那是本職工作,這這是要把人家下半輩子給簽收了。我怕……哎呀,陌哥你快點回來給我打打氣!」
聽著電話里剛子快要哭出來的動靜,林陌沒招了,嘆了口氣,抬手扒拉了一下頭髮。
「行了行了,在家等我啊。」
掛斷電話,林陌把手機扔在桌上,拿起筷子風捲殘雲般把剩下的鴨油飯扒拉乾淨。
梨梨還在慢條斯理地啃著鴨脖子,見他這副架勢,趕緊放下筷子。「剛子哥出什麼事了?」
「剛子拉褲子裡了,等我給他送紙吶。」林陌拿起一根牙籤叼在嘴裡。
「啊?那我們趕緊回去吧。」
說著把飯扒拉完,然後眼疾手快地把桌角的各種種子掃回雙肩包里,拉鏈一拉,背在肩上。
「老闆,買單!剩下的打包!」林陌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