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16日。
災難發生後第1034天。
靠近營地馬路對面有幾棟矮樓,算是遮雨的好地方,早讓人用鋪蓋占住了,就等嘉余重新開營。別人也沒閒著,在營地遠處空樓里東翻西找,翻出來的多是櫃板、門框和桌腿,只能燒,不能下肚。
他們在樓底下生火燒過的灰還堆在牆根,風一過,一點薄薄的草木氣又散掉了。
水桶從圍牆大門裡推出來,兩個聯防幫忙把桶送到門邊,剛一轉身,人群就漫上去了,幾個拼船來的朝門崗喊自己會搬貨、會蓋房。
站崗的聯防把槍端在懷裡,劉徹守在門口,兩隻腳踩著剛用白灰畫的警戒線,誰往前湊他就往哪邊站。
關門第二天,昨晚還空著的路肩又鋪滿了人。
從上游和北邊連夜摸過來的人,把鋪蓋卷壓在馬路沿邊,包袱挨著包袱。有人坐著,有人躺著,有人把鍋架在溝邊上燒水,剛領的。鍋里就燒了一鍋熱水,其他什麼都沒有。
程梓在白灰線里側支了張小桌,走不動的讓人扶到線邊,她隔著線看,不往裡抬,不給藥,太虛的就補點鹽水。田凱讓她來的,怕鬧大了沖營,又得開槍。
外面還沒亂,營地裡面先吵了起來。
兩個老嘉余的人把昨天換過外套的木匠拽出來。昨天他們就盯著這人了,按著問他昨天到底想摸誰的底。木匠說自己就是個木匠,衣服濕了,跟同村的借著穿了一件。
兩邊越說越凶,一個老嘉余的推了他一把。木匠沒站穩,腦袋磕在旁邊的推車把上,頭髮顏色變深了。血順著耳朵邊往下走,落到衣領裡面。
「別打我!我真是來幹活的!我同莊的人作證!」木匠坐在地上哀嚎。
「裝什麼裝?昨天小滿就看出你不對勁了!換衣服想摸誰的底呢?」推人的啐了一口。
小滿剛好撞見這一下,站住沒動。
於墨瀾擋在兩個舊人前面:」小滿昨天就說了一句,誰讓你們動手的?再拿小孩的話當由頭打人,明天你們倆也到外面排著去。」
兩個舊人念了句「於頭」,沒敢回嘴。劉徹幾步過去,把人拉開。
木匠捂著腦袋,血順著手背流下來,他坐在那裡不動。
程梓過來看了眼,確認只是頭皮磕破了一點,人傷的不重。
周甜查了名單,叫來跟他是同村的人對質,確認他確實只是借了件衣服,然後把名字劃到覆核那一列,讓人領他去牆根歇著,等著讓那兩個人賠償。
蘇玉玉從後坡下來取派工單,把這一幕看完了。她沒當眾替小滿分辯,等領著小滿離開人堆,才開口:
」你覺得冤。」
小滿摳著衣角:」我就是跟於叔叔提了一句,他們聽見了……我沒讓他們打人。」
」我知道不是你讓的。」蘇玉玉站住看著小滿。」但你這句話一出口,誰要想打人、想出氣,就有理由了。」
小滿低下頭,撅著嘴。
「下回再看見不對的先記在心裡,找能管事的人說,別當著別人面嚷。」蘇玉玉說。
小滿悶悶地應了一聲,又回頭看了木匠一眼。
」第三排壟堵了,回地里通溝去。」蘇玉玉帶著小滿往後坡走。
上午第二輪水放完,趙國棟從管理處出來,把劉徹叫到跟前。
」任命下來了,你以後是連長。以後你管營地治安,相當於原來的警察,戰時歸聯防指揮。」
劉徹怔了下,先看了眼門口,把目光收回來:」我這個連,手裡有哪些人?」
」姜山、廖坤這兩個嘉余老人先撥給你。門崗和夜崗各抽幾個老手,下午歸隊。」
」趙指揮,是有啥事情?」
」常湘合併之後這幾天進牆,還沒發住民證的,全都叫操場上集合。今天點人。」
劉徹馬上照辦,用營地的對講機傳了命令。
碼頭試工的、修房的、水泥廠的臨時工,還有南樓重分之後挪過住處的住戶,被各隊管事帶著排隊到操場集合,呼呼啦啦有兩百多人。趙國棟、於墨瀾等人先後趕到。
有人身上還沾著水泥灰,有人手裡拎著沒來得及放回去的線手套。周甜把花名冊、派工單和臨時借住單放在桌上,挨個點名。
點到碼頭試工隊,她核了表格,又數了台下站出來的那一排人。
」碼頭試工登記十三個,」她說,」怎麼站出來十四個?」
台下動了一下。多出來的是個精瘦的漢子,往前湊了一步:」領導,我前天才補登記進來的。可能登記的時候把我漏了。」
」報名字。」周甜翻冊子。
」王大順。」
她把試工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補登的冊子又看一遍:」沒有王大順。」
」寫……寫錯了吧。當時人多。」
漢子往那排人里看了一眼。他嘴裡說著話,頭往側面偏了一點。
許建松在旁邊開了口:」你住哪?」
」南邊的樓,三層。」
」南樓三層昨天才重分的鋪,誰住哪張床,我手裡有單子。」許建松把住房單翻過來,」沒有你。」
漢子臉色變了:」那……」
周甜順著問那十三個人:」這人,誰跟他一起來的?誰見過他卸貨?」
一排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回應。
漢子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往人堆里鑽。
姜山早橫在旁邊,一把扣住他肩膀往下壓。劉徹反剪住他的胳膊,沒讓他掙扎,直接把人拖出了操場。
周甜還站在桌後點名,操場上的人卻已經全看了過來。
於墨瀾朝趙國棟抬了一下手。
趙國棟點點頭。
「俊才。」
高俊才從操場邊上走出來,接過劉徹手裡的人。
幾個人穿過操場,把人塞上三輪,押進看守屋。
屋裡窗戶釘著木板,光線很暗。
桌上擺著剛搜出來的東西:一小包粗鹽,兩片退燒藥,一副線手套,兩根塑料扎帶。
高俊才把人按到椅子上,門關上了。
過了半個鐘頭,裡面第一聲叫起來。
「啊——!!」
又過了一陣,第二聲,第三聲。
後來就沒聲了。
於墨瀾推門進去的時候,那人趴在桌上,一隻胳膊垂在椅子外,像是睡著了。
高俊才靠牆站著,沒再動手。
「江北的,不是襄城的。」他說。
於墨瀾在桌子對面坐下,把那兩片退燒藥推到他面前:」你往外送什麼消息,船,還是這邊的崗?」
」……船。」漢子說,」上面讓我打聽船。嘉余能動的船有幾條,哪條在修。」
」還有呢?」
」還有晚上誰守碼頭,還有……趙指揮的命令能聽到的都記著。」
「誰跟你聯繫?營地里還有你們的人嗎?」
「沒……我不知道。」
高俊才走近。
「我真不,真不知道。」
於墨瀾示意高俊才停下。
」打聽完放哪?怎麼接?」
」舊城區……那個廢了的數據中心。後牆根有個,有個牆洞,月底前把東西放進去。有人拿。」
」你上線是誰?」
」不知道。不認識的人帶的話,給我鹽和藥。還說,說等過了月底,要是消息有用,以後給我掛在船隊裡幹活。」
」單獨關,別讓他跟外頭搭話。」於墨瀾說完,起身出門。
管理處院裡幾個人等著消息,於墨瀾把審出來的幾樣說了。崗哨那邊也報上來,東牆根發現一串新腳印,是從換班的空當那邊過來的。
田凱把登記本推開:」昨天拖回來的那兩個還在冊子裡,這個連名都沒有。操場那邊,今天只翻出這一個人,總這麼搞,成本有點高。」
周甜把碼頭試工那頁放到旁邊:」以後上工都點名。」
趙國棟說:「把人全叫過來確實效果不好,但也不算沒收穫。」他想了想,」那個數據中心的地方你們知道嗎?」
田凱看了一眼於墨瀾,於墨瀾讓他說。
「知道,以前裡面還藏過人。」田凱說。
」嗯。劉連長派兩個老手,帶短槍去外面蹲著,別讓人看見。只跟人,先別動。」趙國棟看了一眼劉徹,「別跟丟了。」
鄭守山從外頭進來。他先問陶濤:」發的水還夠嗎?」
」今天夠。」陶濤說,」還得多過濾點。這幾天不下雨的話,得省著用。」
」規矩不能松。水只放到繩子邊,領完就趕人。不然他們逼急了又沖營,門口見血不好。」鄭守山說。
他隨後看向田凱和周甜:」這幾本接著核,跟昨天死人、今天抓人同一天進來的,都再看一遍。都在屋裡記,別當著外人翻本子。」
下午第三輪水放到繩子邊,桶見了底。後頭還排著幾十個人,沒輪上。
一個上遊船上來的力工不肯走,伸著空瓶子卡在桶前面,說自己從早上排到現在一口沒喝著,門崗把他往後推。擠在他後面的越央人罵他占著不挪,兩邊推搡了幾下,瓶子摔在地上。門崗喊了一聲,把兩邊都趕離繩子邊。
最後一輪水放完,門崗按新規矩,領完就往後趕,不許人在營地牆根底下過夜。
晚上,嘉余營圍牆外馬路對面先有人喊起來。
下午那個力工帶著同船的兩個,摸到越央人鋪蓋邊,把鍋里剩下的雜糧糊往自己碗裡刮,又去翻壓在包袱底下的干餅。越央看東西的人醒了,一把揪住他,碗扣在地上,糊了一地。
下午摔瓶子那幾個越央人也圍了過來,認準了人,抄起棍子就掄。
跟力工同船的撲上去搶人,兩邊一下絞在一處。罵聲、哭喊聲、棍子砸在人身上的悶響混在一起。
後來於墨瀾聽到回報的時候,誰先動的刀、誰先在地上摸的磚頭,已經說不清了。崗上的哨兵看見了,喊了兩遍,底下還在打。
一聲槍響朝天打出去,掄棍子的手停了,人往後撤。廖坤帶人衝進去,把幾個還在動手的按倒在泥里。有人想趁亂摸鐵絲網的拐角,被探照燈掃住,按了回去。
等外面靜下來,馬路邊上多躺了三個人,同伴把他們拖到一邊沒人路過的地方。
死了一個越央來的,可能是修理工,對面死了兩個,下午那個搶水的也在裡頭。
有人走過去,把他們腳上的鞋脫下來,提著走了。又有人把鋪蓋挪過去,占了空出來的門市。
門崗的燈照著白灰線。線外有人還在說話,街上躺著的沒人再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