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15日。
災難發生後第1033天。
昨晚上邊界崗把兩具屍首拖回來了。人沒抬進屋,先擱在崗哨後面那塊水泥地上。
兩個死人都是被刀割了喉。衣服浸過水,褲腳里夾著泥巴。年紀大的那個少了一隻鞋,右手虎口有厚繭,指背有幾道新劃口。
年輕的臉上糊著泥,姜山讓人擦了兩把。常湘並過來那批人里有個卸貨的認出來,說前天這人跟他們搬過貨。姜山問他這人是不是修東西的。
「他不會修東西。」那人站在水泥地邊,不往屍首跟前靠,「我就看他臉熟,別的我不知道。」
話說完,他把腰上的麻繩往身後藏了藏,轉進卸貨隊裡。
本書首發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國棟沒讓姜山審他,他說如果是同夥不會這麼蠢。
今天一早,營地的管理層就都到了。田凱去翻常湘併入那幾天的舊登記,兩個人的名字都在,報的是能幹雜活。
「我這邊沒派過他們幹活。」許建松說。
「滅口了,不用查了。」趙國棟說,「肯定是對面的探子,就是不知道混進來多少。」
田凱沒有把本子合上。他順著同一天往下查,問題一行一行露出來。
「有問題的不止他們。這幾頁人的來歷都得補。」
屋裡的人都看著桌面。外頭排隊聲從窗縫鑽進來,有人催打水,有人問今天幹什麼活。於墨瀾站在門邊,聽見門外有人報自己會氣焊,會扛包,話音一個接一個。
趙國棟走到窗邊。管委會的外牆那邊,登記處已經堵住了。
「昨天我們在幹線上看見有人做記號。」趙國棟轉回桌邊,「人已經進來了。再這麼幹,遲早被摸透了。」
田凱把昨夜改過的人數報了一遍。牆裡住民七百七十三,加上一個營的駐防,早上登記又報了一輪,嘉余已經過了一千二百人,船上臨時下來的人另算。
陶濤說:「昨天晚飯又兌水了,地主也經不住這麼吃。渝都給了這些補給也不夠,得動五月的糧。」
許建松那邊壓著臨時鋪位單。「南樓剛重分完,老城區能住的屋子都滿了,靠江那幾棟你們昨晚又封了,我只能讓人睡走廊,又有人罵我。」
「往高層樓上塞不行嗎?」趙國棟問。
「住人是夠,但現在食堂只供一頓,你得考慮生火做飯吧,高樓層怎麼排煙?還得考慮靠兩條腿上工遠近吧。」許建松攤了攤手。
鄭守山叼上一根煙。陶濤把沒發的工時券往裡推了一點,許建松的鋪位單還攤著,田凱面前堆著沒補問完的名單。
「今天開始停了。」鄭守山說。
陶濤看了他一眼:「停啥?」
「暫停收人,一刀切。再往裡放人要垮。」
陶濤問:「那外面已經來了的怎麼辦?」
於墨瀾開了口:「水照給,門不開。別的都不管。」
陶濤問:「真躺門口呢?」
「自己埋。」
陶濤看了他一眼。牆外面排隊的人還在伸著脖子看登記桌,有個背鋪蓋的把包從肩上卸下,又怕讓後面的人偷了,很快重新背了起來。
趙國棟接上:「現在沒打起來,哪個崗缺人,我讓聯防先頂上。還有,營地的信息現在不公開。」
鄭守山叫黃杉去門崗:「把牌子換掉,寫今日起暫緩入營。字寫大點。」
小滿是來替蘇玉玉送苗床名單的。他腿跑不快,貼著牆邊過來,把名單放到桌上,跟於墨瀾一起出樓,正好看到這邊要去砌牆的人集合。
「於叔叔。」小滿抬起胳膊,「那個人,我一早出去的時候看見他穿藍衣服,現在換灰的了。」
於墨瀾把他帶到牆裡側。「看見就記住他站哪。別指。換衣服不犯法。」
「可他早上不是那樣。」
「我知道。」於墨瀾說,「真有問題,我會看。」
小滿還盯著北頭。「那要是跑了呢?」
「拿錯人怎麼辦?」
小滿把那口氣憋回去,還盯著那件灰外套。於墨瀾沒有再說什麼,往門崗那頭走了過去。
白板原先每天寫如何登記入營,哪些工種優先。黃杉把舊字擦掉時,排在前面的人先往前擠。新字寫到一半,認出字的人就把話往後傳。
劉徹帶門崗把警戒線往外挪了一截,繩子底下壓出來的灰印露了出來。前排的人立刻往前跟,後頭的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看見前面動了,也跟著往裡壓。繩子一下繃直,最前頭那根木樁都歪了。
「往後退!」劉徹喊了一聲。
沒人退。一個瘦高男人擠在最前面,手裡舉著舊工牌,扯著嗓子朝後頭喊:「昨天還收人,今天說關就關?你們裡頭吃飽了,就不讓外頭活了?」
後面立刻有人跟著吼。有人罵嘉余拿人當牲口用,缺活的時候就招,不缺了就關門。也有人問憑什麼昨天能進,今天就不行。
問的人越來越多,聲音攪在一起,繩子外那片人往前一拱一拱,水點邊的桶都讓人撞歪了。
陶濤從管理處門口快步下來,先看了一眼那根歪出去的木樁。
「水還可以領。門不開。再往前擠的,今天連水也沒有。」她說。
前排安靜了一瞬。瘦高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見後頭的人沒散,膽子又頂了上來。
「你說不開就不開?老子從江北走到這兒,路上死了三個人。昨天還有人說能登記,今天一張板子一掛,說的話就全不算了?」
「都聽說你們嘉余有規矩,你們不講公平?」有人喊。
這話一出來,後面又亂了。有人往前擠著罵,也有人趁亂把手伸過繩子去夠桶。一個少年夾在兩個大人中間,被撞得跌坐到泥里,叫聲剛冒出來,就讓人群壓沒了。
劉徹沒再喊第二遍。他帶著兩個門崗直接頂上去,把最前面那排人連人帶繩子一起往外推。有人死撐著不肯退,劉徹一把攥住瘦高男人胸口,把人掀到旁邊。那人後背撞在木樁上,姜山已經從側邊過去,抬腳把繩子外一隻踩進來的腿踹了回去。
劉徹把槍一亮,那群人的勁立刻散了一半。
「誰再往裡沖,我就按沖崗算。」劉徹站在繩子後,「聽不懂的可以試試。」
前面終於退開一塊空地。周琴趁這會兒把第一桶水推到繩子邊,只讓排在最前的人接。劉徹盯著那幾雙手,誰敢借接水往前挪半步,門崗就拿槍托把人頂回去。後面還有罵聲,已經不成片了,低著頭罵的,抓不到人。
有人把背上的鋪蓋放到腳邊,抬頭盯著門崗燈下那塊白板,等著它改口。
下午那陣最熱的時候,門外的人鬧過第二次。起因只是有人領了水沒馬上走,擠在繩子邊想多接一輪。周琴把桶往後撤,門崗往前壓,沒鬧大,很快散了。散開以後,線外的人也看明白了,今天這門是真的不開。
到了下午,罵聲少了,人卻沒少。門外開始攤鋪蓋、擺空瓶、堆工具袋。有人直接就走了,有人去路邊找干一點的地方坐著,還有人直接找空樓去了。
天黑之後門外的人也沒散光。有幾個人輪著去舊路邊撒尿,回來時繞著門崗和圍牆慢慢走。
趙國棟在崗哨後頭站了一陣,把那幾個人的走法看完,轉頭叫姜山:「今晚上圍牆邊加人巡邏。靠江的樓也盯死。人別站到明處。」
外頭的響動淡了。門崗換過一輪班,周琴那邊收了桶,鄭守山回管理處簽完最後兩張紙,也沒上樓睡。
田凱把這幾天的舊登記、臨時借住和派工單都攤開,周甜坐在桌邊,一頁頁往回翻。
夜深以後,北側舊牆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喝問,緊跟著是踩碎瓦片的響動。
姜山來匯報,於墨瀾先過去,趙國棟也跟了上來。
牆內壓著一個年輕男人,衣服刮破了,腿上蹭掉一大片皮,人還沒站穩。他說自己只是餓,想翻進來找口吃的。
姜山把他從地上拎起來,趙大虎先摸了一遍。身上沒刀,沒藥,也沒夾帶什麼紙條,只有繩子和一個水瓶。
「誰帶你走的路?」趙國棟問。
「沒人帶。」男人被按在牆邊,聲音抖得厲害,「白天看見這邊牆低,外面睡怕被人殺了,就想進來。」
「白天誰跟你說過這邊能翻?」
「沒人說。我自己看見的。」
再往下問,也還是這幾句。反覆說餓得睡不著、害怕。
於墨瀾藉手電光看了一眼,腿上的傷口是新蹭出來的,別處沒傷。趙國棟沒把人留下,只讓姜山把他拖到門外,連人帶瓶子一起扔出去,又加了北側舊牆的夜崗。
人趕出去以後,牆裡反倒更靜了。門外有人聽見動靜,從地上抬頭往這邊看,沒一個敢吭聲。
鄭守山回到管理處,第一句就是:「明天門口照舊只給水,不開門。」
於墨瀾接田凱翻出來的名單看,紙上有幾個名字被劃了又圈。
「光關門沒用。明天起得查裡面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