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25日。
災難發生後第1012天。
魏安飛二十四歲,昌儀轄區聯防船隊機務兵。
災前他學車輛工程專業,成績一般,畢業證拿到手,沒找到工作。正好城裡一家支行缺保安,他手裡缺錢,就去了。同學笑話他,說他一步到位,少走了三十年彎路。
後院宿舍隔出一張床,一隻工具箱塞在床底。夜班他巡完樓就在保安室看監控。他最怕門禁報警器響,一有誤報,他能在廳里繞三遍,確認捲簾門和後門都鎖好了,才敢回值班椅上坐。
崔彤彤比他大一歲,在寫字樓做文員。兩個人是高中同學,都從外地來昌儀。崔彤彤租的房離支行有三站路。魏安飛不抽菸不喝酒,工資卡都給她收著。魏安飛說他想找一家車廠面試,以後養只貓,陽台得放貓爬架,她說先買得起陽台再說。
東邊出事的消息先從手機里來。
海嘯、沿海失聯、遠處強震,視頻一段一段傳到昌儀,誰也說不清真假。
後半夜大面積斷電斷網,第二天城裡不少車趴在路口,寫字樓電梯停在樓層中間,支行的自助機黑著屏。
櫃檯系統連不上,取錢的人從台階排到人行道上,排到中午才知道辦不了。銀行門口圍了一大批人,有人罵銀行吞錢不給取,街上還有人拖著小推車去超市搶米、油、電池和桶裝水,結果收銀台的收銀機器用不了,只能用現金,新來的收銀員不會算帳,隊伍直接排到馬路拐彎。
魏安飛守在玻璃門內,聽大堂經理一遍遍說沒網,沒電,辦不了,手按在門鎖旁邊。
崔彤彤下班排了兩趟隊,買回兩袋米、一箱礦泉水、三包衛生巾和一小袋鹽,又把剩下的現金夾進帳本里。她說今天干坐了一天,明天暫時不上班,等來電再說。
昌儀頭幾周還撐得住。官方貼了限購通知,社區改人工登記發臨時保供券,軍車開始守船閘、電廠、港機和糧庫。電力先從醫院、泵站和港區恢復,大部分人回到班上繼續工作。支行門口鬧過幾回,都是取不出錢、買不到東西的人堵門。捲簾門關著,他們就在門口靜坐。
魏安飛第一次挨打是銀行來電那天,胳膊被保溫杯砸出一道青印。後來昌儀發生了幾次餘震,玻璃裂過,樓梯間燈掉過。支行報警器一響,他還是先鑽到桌底下,等那陣晃過去,才往崔彤彤的出租屋跑。
三個月後,黑雨才真正落到昌儀。物價成倍地往上翻,先是水站排隊的人手背爛了幾片,接著低處小區封樓,隔離點從學校擴到體育館。感染者在城東菜市場外被打死那天,糧店門口的隊伍散了。
那以後,死亡開始一批一批出現。
城裡人第一年少了一半。船閘、電廠、碼頭還在,低處淹過,倉庫燒過,安置點搶過糧,後來就是軍管令。再往後錢就沒用了,他也沒了工作。
他搬到崔彤彤的出租房住。城裡只認住民卡,外地人都奔著安置點去。在安置點要幹活,干滿班領飯,缺班就餓著。魏安飛修過安置點的水泵,換過電瓶車控制器,也學著給老柴油機拆噴油嘴,就這樣又過了大半年。
2028年最難。那年冬天,昌儀城裡的人剩下不到災前十分之一,人們繼續往西和北邊跑。聯防把外面來的流民按勞役隊編號,搬煤、清淤、抬屍體換飯。
發行了新的錢,名字是鋼鐵城流通券,大家隨口叫鋼票。鋼票在城裡還能用,出了城擦屁股都沒人要。想跟農村人換點存糧,得先買成鹽、藥、衣服,再拿去換。
崔彤彤那棟寫字樓先改成糧務窗口,後來又關掉兩層。她被併到勞役登記處抄名冊。她每天看見一排排人拿著臨時牌等活,晚上回去就把兩人的鋼票數一遍,再把住民證揣好。
銅江通了。徵兵告示貼到門口時,魏安飛在底下站了很久。
進聯防的船隊,家屬的配給也會從勞役轉到船隊。不上船也行,下一輪抽勞役,他們這些外地戶就得先去清淤隊,從水衝過的房子裡面挖東西。
擴編點名,排頭問他會什麼。魏安飛說學過車輛,柴油機也能試試。排頭把他從步兵那列拎出來,丟給船隊機務。
機務這活髒、熱、吵,柴油的味每天熏得人反胃,好處是有事不用排到前面頂。他在機艙里學著聽機器皮帶松不松,油路堵不堵。有時候會跟清線船,槍響的時候他腿還是軟。
今年開春前船隊往下游調。崔彤彤塞給他一隻鐵皮盒,裡頭兩個煮雞蛋,一張照片,一截紅繩。照片是災前在江邊拍的,他穿黑西服,她穿白襯衫,正打算去找工作。
照片背面寫著:活著回來,別亂答應。
「我什麼時候亂答應過。」
「小慫包。別總是別人讓你幹啥你就幹啥。」崔彤彤把盒子塞進他懷裡。
船從昌儀往下走,一個港接一個港,有的廢了,有的還在喘氣,魏安飛多半待在機艙,看不見。越靠近荊漢江口,水面上的船越密。
船上有個來得久的小頭頭,叫路無為,他說襄城那邊要借襄水進銅江,占荊漢江口,下游過來的煤、藥和糧船就得給他們分。路無為災前是格鬥教練,喜歡釣魚,但現在江里沒有什麼魚給他釣。
還沒到荊漢。半道上船隊在嘉余靠了兩天。
魏安飛下船換絞盤銷子,順手拿兩張鋼票和船上分的一個小橘子,去看看那邊有沒有人會縫衣服。崔彤彤不會做針線活,給他縫的扣子鬆了,眼看要掉。
進碼頭前,他把票和橘子分開揣。嘉余不一定認鋼票,但一顆橘子至少能換點小東西。
碼頭上人很多,還有背著槍的軍人。過磅的木架前面有人報數,有人抬糧袋,有換物攤位也有熱水點,不要錢。擠歸擠,但沒人亂來。
魏安飛在換物攤前面站了一會兒,鋼票只換到一塊肥皂角。攤主找不開票,把多出來的那點折成一碗糊糊給他吃了。看灶的女人把碗遞給他,說趕緊吃,別涼了。
他端著碗沒馬上動。城中心他不知道,但在昌儀外圈,越到後面飯越要躲著吃,有人會搶。嘉余這邊排隊的人只催趕緊報號,沒人多看他手裡的碗一眼。
碼頭附近有人量地,說要騰屋子給遷過來的人住。
這些話從他耳邊過去。他沒看懂這地方怎麼撐起來的,但這裡的人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挺好。
第三天夜裡,魏安飛的昌拖七號離了嘉余,經過一段斷口大壩,往荊漢江口頂。江面比以前寬得更多,原來的江堤已經沒了。
江口沒正式開火。「銅江下游談判」還掛著,襄城說自己只是借道,但渝都沒批准。
船上有槍。但上面壓了口徑,不准先開槍,誰先動誰擔責。昌儀下來的清線船和襄城船隊都把長槍架出來,又拿布蓋住。
斷橋墩橫在江心,淺灘和沉船把航道切成幾道。襄城先放兩條平頭貨船壓線,一條貼著橋墩外側慢慢拱,一條斜插進昌儀標線。後面小拖輪給它們頂船尾,速度不快。
昌儀清線船橫在上游,昌拖七號貼在側後,任務是頂住第二條平頭船的腰,逼它的船頭離開橋墩口。
「左機九百,右機七百,別搶。」傳聲筒里喊。
魏安飛站在油門座前。劉浪趴在艙口上方,半個身子探下來。他比魏安飛還小,才二十出頭。
「貼了!貼了!」劉浪扯著嗓子喊,「別頂死,頂死退不出來!」
襄城船的第一隻拖鉤甩過來,鉤尖掛住昌拖七號外側欄杆。對面甲板有人喊:「拉!把它拖歪!」
「拉你媽!」路無為壓住鏈子,「來人給我撬開!」
兩根撬棍伸到欄杆下方,頂住鉤尖往外別。對面還在拉,鉤子在欄杆上磨出一道亮痕。
鉤尖脫開,對面那人破口大罵。
傳聲筒里換了調度口令:「右機加二百,船頭壓住。」
魏安飛把右機往前推。水溫表往上爬,旁通水管接頭開始滴熱水,他拿布包住扳手去擰卡箍。
第二回貼上去,昌拖七號船頭鋼板頂住襄城平頭船中段,兩邊護舷擠在一起。先是橡膠摩擦,接著欄杆和欄杆貼上。幾根長杆從對面戳過來,戳胸、戳臉。昌儀這邊也拿起船上的傢伙往回捅,邊捅邊罵。
有人把撬棍伸到對面,想別開空檔。對面用鐵鏈繞住撬棍一拖,握棍的人手腕折下去,叫了一聲。襄城船上有人笑罵:「還上不上?來啊!」
劉浪帶兩個人去掛反鉤,繩子剛繞過纜樁,對面撐篙就掃過來。他往旁邊一滾,後頭那人額角挨了一下,血順著臉往下淌。
「拉住!等路哥喊!」劉浪喊。
昌拖七號這一下把對方船頭頂偏了,橋墩口空出一條水線。清線船船腰橫過去,把後面那條襄城船擋在外側。對面甲板上有人掀布,槍露出來,身後的人一把按住。
「槍放下!你想全船一起死?」
「他們都上來了!」
「拿棍子打!」
第三隻拖鉤這時候甩過來。老許正彎腰解護舷下那根繩,鉤子擦著欄杆過去,掛住了他的救生背帶。襄城船往外拖,昌拖七號往裡頂,他右腿先滑進護舷下方,膝蓋以下被兩邊船幫夾住。
老許兩隻手扣住纜樁,罵了一聲,下一聲就斷在嘴裡。
對面有人喊:「拖住!拖住!」
「右機穩住!頂上去!」傳聲筒里喊。
魏安飛的手扣在油門杆上。
甲板上有人喊老許名字。劉浪撲過去抓他衣領,路無為一把扯住劉浪後腰,把人往回拽。
「別伸手!船還在走!」
「腿!他腿還在裡面!」劉浪罵著往前撲。
路無為的杆子橫在劉浪胸口,把他壓回甲板。對面船上也有人在喊,聽不清是讓倒車還是讓繼續頂。
「右機加二百!」傳聲筒里又喊。
魏安飛把油門往前推。機艙里排氣倒灌下來,右機水溫往紅區走。昌拖七號船頭頂著對方中段,一寸一寸把那條平頭船往淺灘上擰。
船體下面傳來刮砂子的聲,襄城船尾先抬了一下,船頭還想往橋墩口擺,被清線船橫腰擋住。
老許的上半身還掛在纜樁旁。他的背帶被拖鉤扯開,衣服從肩上撕下去。他兩隻手鬆了一隻,卡在兩船之間的那條腿已經看不出鞋和褲管。水被擠出來,帶著一股血色。
「上淺灘了!」劉浪喊。
襄城船底又颳了一下,整條船斜住。對面有人罵著往後跑,有人拿東西去頂。昌拖七號船頭鋼板捲起一塊。傳聲筒里喊停,魏安飛把油門往回收。
兩條船錯開時,老許從護舷下滑下去了。人落進水再沒浮上來。對面的拖鉤掛著背帶殘頭,在欄杆上晃。
路無為把長杆扔到甲板上。
「別看了,回去。」
劉浪跪在船幫邊,伸手去夠水,被路無為一腳踹開。
「你他媽也想下去?」
劉浪爬起來。他背上挨了對面一棍,對面也好不到哪去,不知道誰的杆子上帶刺,給他們颳得滿身是血。
中午過後,這一撥江口摩擦停了。襄城兩條平頭船,一條擱在淺灘上,一條退到淺灘外。昌拖七號船頭頂壞了。
清線船沒有追,上面也沒讓開戰。
擔架隊來抬人。老許沒撈到,劉浪自己下不了跳板,被兩個人架下去,背上那道棍傷腫起來,嘴角還掛著血。
魏安飛跟到艙口,被擔架隊推開,還要抬那個肚子開口的。
魏安飛坐在機艙門檻上,把背包里的鐵皮盒拿出來。
盒蓋被撞癟了,兩個雞蛋一直沒捨得吃,碎在裡面,蛋白糊住照片。他把碎雞蛋吃了,照片連同碎蛋殼一起放回盒裡,把崔彤彤的紅繩掛在手腕上。
他們沒回嘉余。岸上有人喊機務集合。荊漢江口銅江這邊的水是發黑的,襄水的水是發黃的。
路無為已經掀開缸蓋,回頭罵他磨蹭。
「來了。」魏安飛跨過排污溝,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