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22日。
災難發生後第1009天。
喬麥從港務登記台回來。人剛進樓道,就聽見屋裡有娃娃的哭腔。
自家的門虛掩著,她拿肩膀一抵,裡面比早上出門時多了幾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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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小雨那台筆記本電腦。施詩坐在桌前敲表格,旁邊攤著她記帳的本子。王慧挨著她坐,在本子底下寫字。小雨蹲在地墊旁看陳朝,不讓他抓桌腿。
施詩從屏幕前抬起臉:「鍋里有飯。進來先脫鞋,地我擦過。」
喬麥把鞋踢到一邊,換上拖鞋。
牆上那一溜畫又添了新的,用膠帶貼著四角。一張畫的是她背著弓站船頭,胳膊比腿還粗。最大那張是一桌人圍著吃飯。之前她跟小雨說占地方,撕了撕了,最後一張也沒撕。
「怎麼都擠我這屋來了。」喬麥把外套甩到椅背上。
施詩拿手點過去:「衣裳別搭那兒,晚上我要擱面盆。」
「回自己家還要講規矩。我上班累死了,剛進門。」
「剛進門也不行。我剛收拾好,你聽我的,外套掛起來。」
王慧把本子轉個方向給施詩看:「這地方你算少了。水和鹽的成本都得攤進去。還有這通脹,一碗賣五塊,你得搭錢。」
「水我自己打。」
「你自己打水也得排隊,營業時間就不一樣了。」王慧說,「以前鹽不算太大成本,但現在不一樣。這些零碎加一塊兒能把利潤吃光。」
陳朝還在地墊上爬,施詩把滑鼠拖回去,點開公式欄,把少帶的一行補進去。
王慧看著屏幕:「你這表能按天分開?」
「姐,擺個攤沒那麼複雜吧。」施詩說,「月底匯總。你先別看格式,先看我這幾項有沒有漏。」
喬麥把碗擱到桌角,腳尖勾住地墊往回拖了點,擋住陳朝往桌腿那邊爬。
「再加一欄位置。」她說,「銅北太遠了,你先在家屬區外面弄。港務登記台那邊人多,但是不一定讓你在那支,我給你打聽打聽。還有早班船工走的那條路,人多,能賣出去,收攤也快。」
施詩把表格往右拖,添了兩個字:攤位。
「你早說。」她說。
喬麥端回碗:「我飯還沒吃完呢。」
小雨把陳朝夠桌腿的手扒拉回來,「陳朝,那個髒。」
陳朝夠不著,憋紅了臉要哭。小雨撕下巴掌大一塊白紙,團成一團塞他手裡。陳朝抓著紙就往嘴裡送,倒不哭了。
「別讓他吃紙。」王慧伸手要去摳。
「那塊沒寫字,乾淨的。他就想抓東西,抓住就不哭。」
王慧看著她直搖頭:「我天天帶他都沒你這耐性。」
「在你屋我哄過他好幾回。」小雨對施詩說,「電腦你先用,我明天再拿回去。」
施詩按了保存,起身從灶上端下一隻碗,裡面是新煮的糊糊。她從自己包里拿出小罐子,撥了點以前醃的蘿蔔丁拌進去,擱到小雨手邊。
「你先墊一口。」
「嬸,我不餓。」
「不餓也吃。」施詩把筷子塞她手裡,「等你媽下班回來。給我吃乾淨。」
喬麥端著自己那碗飯站著往嘴裡扒:「你在我屋裡住好幾天了,也沒給我拌過蘿蔔丁。」
「你也配跟小雨比?」施詩回她,「你少吃兩口不耽誤長個。」
王慧把筆擱下,端起水喝了一口。
「本錢夠麼?我這發了工資能勻點你。」她跟施詩說,「你這攤子空手支不起來。」
「我哥那兒先借了一筆。」施詩說。
王慧把陳朝抱好,往上顛了顛,孩子在她膝頭打挺。
「免費幫你查帳。」王慧說,「你別嫌煩。頭一個月帳亂了,後面都補不回來。哪天你攤子忙不開,搭手的活我接。」
「行。到時候算你工錢。」
「算。我跟你一樣,不白干。」王慧笑了。
陳朝奶瓶子吃飽了,王慧把他擱到床上。他扶著被卷,晃晃悠悠地爬。施詩收了碗走過去,蹲在床前伸出一根手指。陳朝一把抓住,咯咯地笑,口水流到她手背,她沒抽回來。
「才不到一歲這麼點兒,手上還挺有勁。」施詩說。
「隨他爸。」王慧說。
施詩讓他抓著,半天沒起身。
小雨看了看掛鍾,背起書包:「我媽快到家了,我得給她熱飯。」
「跟你王慧嬸一起上去吧。」施詩說。
王慧抱起陳朝,臨出門說:「喬麥,你這桌子太小,電腦和帳本擺不開。」
「我這又不像小雨他們家,上哪去找大的。」喬麥給她們帶上門。
屋裡一下空下來。
施詩回身接著從床底拖出只周轉箱。箱子裡面墊著兩片泡沫和扎帶。她把泡沫摳出來擺到灶台邊,拿布擦箱底。
「這又哪兒淘的破爛?」喬麥把空碗摞起來。
「樓下用鹽換的。」施詩把箱子翻過來比量床底,「你這屋亂得沒法看。」
「鹽換個破塑料箱子,你也好意思說會過日子。」
「你懂個屁。」施詩把箱子推進床底,「這箱子結實,能裝東西,比你那垃圾袋強。」
喬麥用水沖碗,她彎腰慢了些,起來的時候揉了揉胸口。
「藥又沒擦。」施詩說。
「擦了。」
「放屁。你當我眼瞎?」施詩從小箱裡摸出紅花油放到桌上。
「你管得真寬。」
「我住你這兒,怕你死了算我頭上。」施詩把藥瓶擰開,「坐下,自己撩起來。我下手沒準頭。」
「你是拿我當徐行管?」
施詩手上一停。
「徐行沒你這麼犟,聽話著呢。他就是嘴碎。」
喬麥坐到床沿,撩起衣服。她胸口那塊淤青沒消,施詩把藥滴到自己手上,輕輕往那塊淤青上按。
「疼就叫喚。」施詩說。
「這點算啥。」
「你們這幫人都嘴硬。」施詩換了塊布,「徐行早年跑工地,腳底磨出泡,都破了,回家還跟我吹項目順。他一脫鞋,我差點給他踹出去了。」
「他干工程的,你寫代碼,你倆怎麼能過到一起去的?」
「不知道。可能因為他……算了。不說了。」
喬麥讓藥一按,疼得抽了口氣。
「輕點。」
「知道疼就對了。」施詩接著又問,「你那弓箭不像路上撿的。」
「我開過戶外店,在荊漢江北,鋪面不大。我還帶過隊走線玩越野。」
「聽著比寫代碼有意思。我一開始不知道你是男的女的。」施詩說。
「靠,不就小了點。」喬麥把衣服放下。
「出去都幹什麼,我想起視頻里刷過,那個秦嶺的什麼線,總死人。」
「我沒走過那。就是搭營、避雷,然後讓人別把垃圾扔山里。」喬麥撩著衣角讓藥透氣,「也煩,不掙錢。有個傻逼驢友,在我這花二百買個頭燈不會調光,說我坑他。」
「後來呢?」
「後來店就被水沖沒了。倒是家裡那些存貨用上了。」喬麥說,「我家裡啥吃的用的都有,比錢頂用。」
施詩把藥歸進小箱。
「我不走評估了。我就去擺攤,賣早午飯。港務那頭人多,我就在那擺。」
「行。你挑有治安隊巡邏的路擺。」
兩人坐在床上,施詩的嘴沒歇。她先問喬麥,南山那個蘇玉玉什麼來路。
「種地的。」喬麥說。
「我問你人,沒問你她幹啥活。」
「厲害,干起活拼命。徐強惹不起她,我也不敢惹她。」
「比那個段文蕙還厲害?」施詩問。
「不是同一種。人家是博士,以後能不能種出糧食全得靠她。」
「那有戲。能管住徐強,八成就能成。那何妙妙跟楊濱呢?」
「早成了,人家都登記了。何妙妙嘴快,楊濱手穩,搭著正好。」
「梁章呢?」
「他單著活該。」
「你呢?」
「我怎麼了。」
「你這麼能罵人,沒人跟著你拎東西?」
「用不著。」
「是不想用,還是有人不能用?」
喬麥嘴一撇。
「你攤位還沒影,先幹上媒婆了?你要不要去開個末日婚介所?」
施詩沒接茬,轉頭看牆上那一溜畫。喬麥背著弓那張掛在最當中。
「小雨給我也送過兩張。」施詩說,「你這牆上貼了十幾張。小雨這孩子真好。」
喬麥拿抹布去擦本就乾淨的灶台。
「她是老於家的姑娘。」施詩說完,沒等喬麥回應,「我看見抽屜里的照片了。過年?」
喬麥的抹布在灶台上來回蹭。
「我知道他有家。我又沒說你做了啥。」施詩拿起她的小帳本,拍了拍封皮,「不偷不搶,怕啥。我這本子裡還有徐行給我畫的戶型圖,小兩居朝南,廚房帶個小陽台。他說攢夠首付就買。房沒買成,人也沒了。」
喬麥把門拉開一條縫,樓道的冷風鑽進來。
「我以為你只是摳,沒發現你這張嘴真夠欠的。」
「一般。」施詩說,「跟你學的。」
喬麥把門又關上。
「明早我陪你去踩點看人流。我去弄個桶,多存點水。」
施詩噢了一聲。
「你不是上班沒空?我還打算叫於隊長幫我看會攤呢。」
「順路看看路。」喬麥把外套從椅背抓起來甩到床尾,「別叫於隊長。聽著像來收攤的。」
「那叫啥?」
「老於。」
「行。老於。」施詩翻開本子,在明早那欄底下補了幾個字,「喬麥帶路,欠人情一次。」
「你再記這個,我明早不去了。」
「那劃掉。」施詩拿筆把那行劃了,「改成喬麥閒得慌。」
樓外有人上樓,腳步過了門口,又往上去。施詩把明早要試的乾菜、米、鹽撥出來,歸進箱子。喬麥靠在床沿,看她一樣樣數。
「餵。」喬麥說。
「幹啥。」
「攤子開張,頭一碗別賣。」
「不賣給誰?」
「小雨。她愛吃有味的。」
施詩把鹽倒進小玻璃罐。
「行。頭一碗不賣。」她說,「她要是嫌不好吃,我不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