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所謂的閉關，並非是那種將自己關在某個深山的洞府里，與世隔絕數年乃至數十年，雖然靠著大量的靈泉的確可以做到這一點，但老道本身畢竟還是沒有太高修為的凡人，光靠在體內長年累月蘊養出來的那些靈氣，只能起到延年益壽、強身健體的作用，無論精氣神還是壽命，都支撐不起那麼長的時間的閉關。
雖然從來沒有接觸過吸納靈氣的失傳法門，但自入道以來，老道無時無刻不在為這一天做準備，因此，他心裡大概對閉關所需的時間有個大致的數，如果順利的話，最多只需要一旬即可，再長的話，就只意味著他在真正的修煉一道上沒什麼天賦。
雖然潘芮已經畫完了臥眠圖，老道也準備好了閉關所需要的各種物品，但在閉關之前，還是需要額外的一天時間來準備。
潘芮這天起的挺晚的，畢竟昨天的心神消耗太大，她光靠睡一覺就能補充回來已經夠厲害了，由此也足以見得臥眠法的不凡之處……當然，這句話潘芮以前就感慨過無數次了。
潘芮甩甩腦袋，讓自己清醒了一下，就化作人形，拿起桌上已經畫好的法圖，準備出去向老師報喜，出門時猶豫了一下，又折返回去，在最後一頁空白處補畫了當初在石室里看到的無極圖。
這幾天在老師那裡翻看了一些道家典籍，又聽了好多次講道後，潘芮已經真正認識了所謂的太極，正是後人根據祖師陳摶留下的無極圖演化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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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份圖的差別還是很明顯的，太極圖中陰陽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無極圖雖然也有此意，但能感覺到其中的陰陽相隔，涇渭分明，沒有那種渾然一體的感覺。
雖說前者是後者的演化，可要說究竟哪個更好，那還真不好說，至少以潘芮的境界是看不出來的。
畫完無極圖後，潘芮又順手在底下附帶上了當初老師傳她的那幅五行圖，很明顯能感覺出這兩者之間是有關聯的，奈何以潘芮如今的道行，還參透不了其中的奧妙。
這跟修為高低無關，而是她對道本身的了解還不足，也就是所謂的道行，在這一點上，潘芮拍馬也比不上沉浸其中數十年的老師。
完事後，潘芮伸了個懶腰，想了想，拿起自己的包，將畫好的紙小心地放進去，然後帶著包推開門，往外多蹦了兩步，接著變回了原形。
雖然熊貓的身體做很多事都不方便，但畢竟這是潘芮如今的本相，平日裡還是保持這個樣子更舒服些。
院子裡，石桌旁的空地上散放著些藥材，都是比較常見的那種，黃精、茯苓，還有些核桃紅棗，一看就是已經晾曬好的乾貨，不過在這種濕漉漉的清晨，就這麼直接擺放在外面，多少有些不講究了。
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院子裡瀰漫著一股好聞的草藥香與草木清氣，片刻間，昨夜殘留的那一絲疲憊便又輕巧地散去了幾分。
雖然說今天起的晚了，但此時其實還算是早晨，青幽山後山正處於一天中最清幽的時刻。
晨霧在竹林間如薄紗般流轉，幾聲空靈的鳥鳴偶爾劃破寂靜，整個道觀透著一種洗盡鉛華的清雅脫俗。
潘芮正準備到外面山上吃些竹子，還沒出院門，就看見潘茁叼著個扁擔吭哧吭哧走了過來，扁擔兩頭掛著裝滿水的木桶。
那兩個水桶比潘茁的腦袋還要大上幾分，裝滿水，分量絕對不小，可潘茁通過扁擔挑著它們，就好像是只叼著個普通的木棍一樣，輕鬆自如。
只不過為了防止桶底刮到地上碰灑了水，他得使勁仰著點脖子，因此姿勢有幾分滑稽。
「姐……」
叼著扁擔邁進院門，看到姐姐在裡面站著，潘茁眼前一亮，下意識地想過去打招呼，卻忘了自己還叼著扁擔。
「小心！」
還好潘芮反應快，趕緊過去勾住了扁擔，這才保住了這兩桶他不知從哪打過來的水。
「下次悠著點！」
將兩桶水放在地上，潘芮沒好氣地敲了下潘茁的腦袋瓜，又問道，「這是幫老師打的水嗎？」
「是啊。」
潘茁有點不好意思地咧咧嘴，接著又有點邀功似的，「早上看到老師拿著這個去我們喝水的地方裝水，我就幫他帶回來，然後又多接了兩桶回來。」
他口中所說的喝水的地方是在山上的一個泉眼處，水量很大，不僅匯聚成了一潭清泉，還順著山勢流淌成了一條小溪。
那泉水裡也沾染了一絲微弱的靈氣，雖然遠遠比不上昆吾山洞天內的靈泉，但相較於普通的水來說已經是極好的了。
老師想必是想將靈泉與這些泉水混合在一起，在閉關過程中慢慢服用。
這未嘗不是什麼好辦法，如果像潘芮他們一樣，將靈泉當做解渴充飢的東西直接喝掉，反而會浪費許多寶貴的效用。
「真懂事！」
做了好事就該夸，潘芮蹭了蹭弟弟的臉頰，然後幫他將水桶往正殿搬。
屋檐下正擺放著昨天那兩個陶缸，姐弟倆將木桶放下，又往旁邊一坐，抱起桶沿一傾，清澈的山泉水便「嘩啦啦」地倒了進去。
而在正殿的靜室內，將打水的活計拜託給了潘茁後，老道就回來做起了「淨壇」的除穢工作，一爐檀香混合著驅蟲的艾草，在舊銅香爐里裊裊升起。
將燃起的香火放好，老道聽到外面的動靜，便走出來看了一眼，見到潘芮，淡淡地笑道：「醒了？」
「老師早。」
潘芮點點頭，視線看向石桌旁那一地散落的藥材，心裡實在難受，雖然能看出是剛放在那沒多久的，但一想到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受潮損壞，她就忍不住覺得可惜。
「老師，那些藥材是不是該處理一下？」
「黃精已經九蒸九曬過了，老道正準備合些松子核桃，捏幾丸閉關用的藥食，就剩些核桃還沒剝皮了。」
「那就交給我吧！」
潘芮自告奮勇，也不化形，直接走到石桌旁坐下，伸出熊掌，撈起一顆核桃按在石桌上，肉墊輕輕一壓，只聽「咔」的一聲脆響，堅硬的核桃殼應聲碎裂，而裡面的核桃仁卻完好無損地剝落出來。
潘茁也想過來幫忙，但他掌握不太好力道，很容易就會把核桃連殼帶仁全部壓碎，挑都沒法挑，潘芮見狀趕緊把他打發開，讓他出去找小白和小青去了。
潘芮手法嫻熟，一拍一個，極富節奏感，不多時，石桌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核桃仁山。
老道將碾碎的黃精、松子與核桃仁混合，蘸些蜂蜜，在掌心裡不疾不徐地揉搓著，手法看似緩慢，卻流暢圓融，很快，幾顆散發著濃郁草木清香的辟穀丸便成型了。
他隨手遞給潘芮一粒，潘芮吃進嘴裡，太小了，沒品味出什麼味來。
所有的雜活都準備妥當後，院子裡的氣氛逐漸變得肅穆起來。
老道淨了手，走到那兩口裝滿清泉的大陶缸前，鄭重地從殿裡請出了那瓶靈泉，擰開瓶蓋，手腕平穩地傾斜，將靈泉水緩緩倒入陶缸之中。
「萬事俱備了。」
老道看著陶缸里的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來。
潘芮心領神會，從包里取出那沓畫好臥眠法圖的紙。
紙張很普通，甚至邊緣還有些捲曲，但老道在伸出雙手接過來的時候，手指卻不可抑制地微微發顫。
那是末法時代斷絕了數百年的仙緣，也是他枯坐深山幾十年，魂牽夢縈的無上大道。
老道的目光落在紙頁上那看似簡單的圖紋線條上，只是一眼，他原本平靜深邃的眼眸便亮了起來，仿佛有火光在其中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