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棚還在。
眼前的場景跟幾年前相比,似乎完全沒有什麼變化,崖壁凹進去的地方,幾根粗木撐起一個低矮的棚頂,茅草鋪得很厚實,邊緣微微向下垂著,像是被風壓了很久。
倒是讓潘芮有些意外的是,棚邊上居然停了輛三輪車,上面還連著根線,一直通到棚後面。
上次過來時,絕對是沒有這輛車的,潘芮記得很清楚,不過有這麼一輛車,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她上輩子見到的修士都有騎馬的,憑什麼華夏的修士就不能開車呢?
先前在山路上看到的那些車輪印,說不定就是這輛車留下的。
潘芮領著弟弟妹妹稍微走近了些,已經到了茅棚前小院的附近木魚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那香氣本該是越來越濃的,可離得越近反而越清,隱約能看到一縷青煙從棚後升起,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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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聲音往前走,可能是霧氣瀰漫的緣故,這裡的泥土格外鬆軟,踩在上面,落下的竹葉被壓出細微的聲響。
那聲音的節奏與周圍的山勢、霧氣、石階走向形成了一種自然的共鳴。
潘芮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隻熊。
潘茁正蹲在幾步外,大腦袋微微歪著,鼻尖朝著茅棚的方向聳動,突然注意到姐姐停下,才湊近了小聲說道:
「姐,我們以前來過這裡吧?」
「來過,當時你還小。」
潘芮點點頭,她說的小,當然不是單純的指年齡小,更多的是在說心智,畢竟那時的潘茁還沒開智,如今還能一眼認出這裡,足以見得當時留下的印象之深。
「我記得……前面是不是有個人吶?」潘茁又問道。
「那是我們的恩人,所以等會你先留在這,照看一下小白小青,免得我們一股腦出去,把恩人給驚著了。」
潘芮在心裡早就將那位高人視為與孟璃老師一樣重要的人,一個為她指引道路,一個幫她認識了這個世界,都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恩師。
潘茁十分懂事的點點頭,不過他還其實沒完全理解「恩人」這個詞的意思,但他不敢問,害怕問了之後得補課了。
而且,從姐姐的語氣和表情里,他也能大概猜出來一點,反正肯定是很重要的人。
見弟弟滿臉認真的模樣,潘芮很是放心,又看了看小白和小青,他們兩個似乎對這地方很感興趣,可能這裡靈氣濃郁些的緣故,此時從他們身上也看不出長途跋涉的疲憊感了,反而有些神采奕奕地四處打量。
雖然前不久才吃過一頓飯,但看到這是成片的竹子,長勢那麼好,兄妹倆都覺得有些眼饞,眼神轉悠半天,似乎是在考慮從哪開始下口才好。
潘芮收回目光,又看回前方,獨自走上最後一小段石階。
上次來時,他們是從邊上的樹林裡鑽過來的,而現在,她可以說是光明正大地走上台階,前來拜謁高人。
走上去後的第一眼,潘芮便看到了那個印象深刻的身影,花白的頭髮,灰撲撲的長袍,一如往日。
似乎是早就察覺到有東西靠近,木魚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剛好在潘芮站定的同時停了下來。
老道士睜開眼睛,放下木槌,轉頭看了過來。
他的視線落在眼前黑白色的輪廓上,先是眯了一下,帶著一絲疑惑,看了幾息,然後眼睛睜大了些,面露驚訝。
潘芮前腿微屈,俯下身,恭敬道:
「學生潘芮,拜謝老師!」
老道士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驚訝之色更甚,或者已經可以說是驚喜了。
他站起身,上前半步,輕輕將手搭在潘芮背上。
「你……成功了。」
他的聲音比潘芮想像中更輕一些,此時還略微有些顫抖,似乎是在激動。
雖然心裡對高人的反應有些不解,但潘芮並沒有太在意,微微抬起頭道:
「多謝老師的指點,我走過了五座山,集齊了五行本源。」
聽到潘芮口中吐出清晰的人言,以及那句「集齊了五行本源」,老道士搭在她背上的那隻枯瘦的手,難以克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在這個靈氣枯竭的時代,一隻野獸想要開啟靈智已是難如登天,更遑論煉化橫骨,口吐人言,甚至走完那條常人都難以走完的五行大道。
老道士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極力平復著道心深處那股宛如枯木逢春般的劇烈震盪。
再睜開眼時,他那原本渾濁深邃的眼底,已經泛起了一絲明亮的光澤。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果然不假,果然不假啊。」
他喃喃自語著,緩緩收回手,眼中的驚喜與激動慢慢收斂,化作了一抹沉甸甸的欣慰。
「好孩子,先起來吧。」
老道士溫和地笑了笑,從棚前拿起葫蘆,回到蒲團上,盤腿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段久遠的思緒,半晌後,才用一種平緩而蒼涼的語調緩緩開了口。
「你心裡一定有很多疑惑,比如我當年為何要給你指路,又比如……你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古怪陣法,究竟是從何而來。」
潘芮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傳承啊。」
老道士抬頭看了一眼四周被霧氣籠罩的幽深大山,長嘆一聲。
「天地有盛衰,自數百年前起,這世間的靈氣便如退潮之水,一日少過一日。靈氣乾涸,大道隱匿,縱然天資絕頂之輩,也只能在凡塵中困頓一生,直至壽元耗盡,身死道消。」
「我這一脈,往上追溯,源自希夷先生,也就是世人所稱的陳摶老祖。」
老道士的眼中閃過一絲崇敬,但隨之又被無奈掩蓋,「當年,祖師與一眾修為高深的前輩們,預見到了末法時代的降臨,為了保住世間最後一絲修行的火種,他們耗盡畢生心血,在神州各地布下了諸多太極大陣。」
「那些陣法,就像是在乾涸的沙漠裡埋下的幾口水井,祖師們期盼著,後人能夠依靠陣法產生的靈氣,撐過末法,他日若有變數,或者靈氣復甦之日,也好為後世修行者留下一線生機。」
老道士自嘲般地搖了搖頭,舉起葫蘆喝了口水。
「可惜,歲月太長,末法太冷,期間又發生諸多變故,傳到老道我這一代,天地間的枷鎖已經沉重到了極點。我被困在這副衰敗的殘軀里,莫說去重啟祖師的大陣,便是我自身的修為,也早已停滯不前,今生再無望突破了。」
「這青幽山,既是我的道場,也是我的囚籠。」
他的語氣中並沒有太多怨天尤人的憤懣,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卻隱藏著深深的無力感。
「這些年,我也收過一些弟子,但他們後來無一例外都被俗事沾染,修為不得寸進,想回到這裡,找到我都做不到,更別提助我重續大道了。」
「直到幾年之前,我在這山中見到了你。」
老道士轉過頭,目光柔和地看向潘芮。
「我從你的眼底看到了靈性,更看到了對大道的本能渴求。」
「我那時便想,既然人類已經走不通這條路了,那這天地生養的靈獸,是否能成為那個破局的異數呢?」
老道士說到這裡,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揚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我當年留給你指引,不過是在狂風中隨手撒下了一粒種子,連我自己都不敢奢望它能發芽。那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殘燭老朽,對自己內心那點不甘的最後寄託罷了。」
他看著眼前這隻氣息圓融深邃,修為甚至已經隱隱超越了自己的黑白巨獸,聲音再次變得有些微微發顫。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你不僅發了芽,還長成了參天大樹。你真的走通了五行,替我們這些被時代拋棄的人,看了一眼那高處的風景。」
老道士站起身,對著坐在那裡的潘芮,鄭重地抬起雙手,作了一個古老且正式的道揖。
「老道,多謝小友成全祖師千年的夙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