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雪被踩出了一串腳印,從堂屋門口到西屋的距離不到二十步。
江辰背著白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了試地面,確認不滑才落下去。
白露趴在他背上,兩條胳膊環著他的脖子,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扣得很緊。
她的心跳貼著他的後背,隔著兩層棉衣,她不確定他能不能感覺到。
但她能感覺到他的。
從肩胛骨傳過來的震動,一下一下,比她的慢,比她的穩。
院子中間,陳曼裹著軍大衣站在那裡等他們。
她看見江辰背著白露從堂屋出來,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沒說話。
她轉身先走了,拖鞋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淺痕。
走到西屋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看見江辰正低頭跟白露說什麼,白露的毛線帽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是點頭。
陳曼推開門進去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把院子裡的冷風和那兩個人的輪廓一起擋在了外面。
江辰把白露背到西屋隔間的床邊,側身讓她從背上滑下來。
白露的腳落在床沿上,手臂從他脖子上鬆開,指尖划過他後頸的時候,兩個人都沒說話。
「藥在床頭櫃第二層,明早起來先抹一遍。」
「嗯。」
「被子多蓋一層,這屋暖氣管子不太熱。」
「嗯。」
江辰站在隔間的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白露坐在床沿上,毛線帽還戴著,帽檐的陰影遮住了她的眼睛。
「睡吧。」
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從隔間門口到板牆那邊,一共七步。
第三步的時候白露聽見他在外面跟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第五步的時候板牆那邊傳來彈簧床墊被壓下去的聲響。
第七步,安靜了。
白露脫了棉衣,鑽進被窩裡。
被子是江母下午新換的,棉花厚實,但還沒被體溫焐熱,冰涼的觸感貼上皮膚的時候她縮了一下。
她翻了個身,面朝板牆。
板牆是薄木板拼的,縫隙處能看見一線極細的光,那是隔壁房間的檯燈還沒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右肩,晚飯後江辰按過的那個位置。
棉毛衫的布料下面,皮膚上沒有任何痕跡,但她總覺得那塊地方跟別處不一樣,溫度高一點,觸感敏感一點,像被什麼東西標記過。
板牆那邊傳來說話聲。
陳曼的嗓門壓得很低,但板牆的隔音約等於沒有。
「你今天花了多少錢?給白露買那些東西,加上煙花,加上奶茶,加上電影票。」
江辰的聲音更低,悶在枕頭裡似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管我花錢了。」
「我沒管,我就問問。」
「問了你也記不住。」
「我記性好著呢。上午那個包六萬三,絲巾八千,手鍊四千五,加上零碎的,光白露一個人你就花了將近八萬。」
沉默了兩秒。
「你記得挺清楚。」
「我眼睛又沒瞎。」
又沉默了三秒。
陳曼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音調矮了一截。
「你以前給我花錢的時候,也沒這麼大方過。」
「你上次過生日我給你買了什麼?」
「一個包。」
「多少錢?」
「三萬二。」
「那你還說我不大方。」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陳曼沒回答。
被子的布料發出窸窣的摩擦聲,像是有人翻了個身。
白露躺在板牆這邊,呼吸放得很輕很輕,輕到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她不想聽。
但板牆太薄了。
蘇清歌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冷冷的,像一塊冰掉進溫水裡。
「你們兩個能不能安靜點,有些人要睡覺。」
陳曼的聲音立刻彈回來。
「你不也沒睡嗎,我聽見你翻了八百遍書了。」
「我翻書礙著你了?」
「你翻書的聲音比我說話還大。」
「那是因為你說話的聲音太小了,不像你平時的風格。」
陳曼噎了一下。
江辰的聲音從兩個女人的交鋒中間擠出來。
「都睡,明天七點起。」
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白露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的,布料拉扯的聲音,從板牆那邊傳過來。
不是翻身的那種大幅度的響動,是一種很小的,局部的,像是有人在被窩裡挪了挪位置。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悶哼。
分不清是誰發出來的。
可能是陳曼,可能是蘇清歌,也可能是江辰翻身時候壓到了胳膊。
白露把被子拉過了頭頂。
棉花的纖維貼著她的臉,呼出的熱氣在被窩裡形成一個小小的暖房,但她的心跳在枕頭裡敲得又密又沉。
她想起了今天。
想起他在商場裡替她刷卡時候隨意的表情,想起他蹲在車門口檢查她傷口時候專注的眼神,想起電影院裡他小指抵著她小指的溫度,想起爆米花桶底他指腹碰到她嘴唇的觸感,想起他剛才背著她走過院子時候後頸穩定的脈搏。
每一個畫面都很清晰。
清晰到她能記住每一個細節的溫度和質感。
但她也想起了另一些東西。
陳曼的腳塞在他大腿底下,他沒有推開。
蘇清歌的大衣下擺搭在他膝蓋上,他沒有拂掉。
林婉的頭髮蹭在他褲管上,他沒有躲。
他對每個人都好。
好的方式不一樣,但都是好。
她分不清自己得到的那份好,是特別的,還是均攤的。
被窩裡很熱了,熱到她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把被子從頭頂拉下來,露出半張臉,大口地吸了一口涼空氣。
板牆那邊又傳來一聲響動。
這次聽清了,是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從板牆那邊繞過來,停在了她隔間的門口。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
縫隙里透進來一線光,是走廊上的小夜燈。
然後光被擋住了。
有人站在門外。
白露的呼吸停了一拍。
門被推開了一點,縫隙從兩指寬變成了一個拳頭寬。
江辰的側臉從門縫裡露出來,檯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