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二分。
江母的聲音從裡屋穿過門帘飄出來，帶著困意和不容商量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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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給我睡覺去，明天還得走親戚，誰要是起不來別怪我掀被子。」
陳曼往沙發里縮了縮，把臉埋進靠墊里。
「再看五分鐘。」
「你再看五十分鐘也是這幾個人翻來覆去地唱，去，趕緊的。」
江母的拖鞋聲啪嗒啪嗒地遠了，裡屋的燈滅了。
電視還開著，聲音被調到了最小，主持人的嘴在動，聽不清說什麼。
江辰拿起遙控器按了關機鍵，屏幕黑了，堂屋裡只剩頭頂那盞白熾燈泡的光。
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左邊陳曼的手抓住了他衛衣的下擺。
五根手指攥著衣角的那塊布料，指節收得很緊，像抓著一根不想鬆開的繩子。
江辰低頭看她。
陳曼仰著臉，眼睛半眯著，困意和撒嬌混在一起，嘴唇翹著，露出半顆虎牙。
「背我。」
兩個字，聲音軟得跟她平時那股潑辣勁兒判若兩人。
江辰站在那裡看了她三秒。
一秒，兩秒，三秒。
「你腿又不是斷了。」
他把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掰開，一根一根地掰，從小指開始，掰到食指的時候陳曼又攥回去了。
「我困，走不動。」
「你剛才在院子裡舉著仙女棒轉了二十圈的時候挺能走的。」
「那是那時候，這是現在，現在我腿軟了。」
江辰把她最後一根手指從衣角上撬下來，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提。
陳曼整個人被他從沙發上拎了起來，站起來的慣性讓她身體前傾，腳底在地磚上打了個趔趄，整個人撞進了他胸口。
棉衣隔著棉衣，碰在一起的時候發出布料擠壓的悶響。
陳曼的鼻尖懟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呼吸打在他衛衣的領口上。
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鞭炮的硫磺味，沐浴露的皂香，還有一層說不清的乾燥體溫的氣息，混在棉衣的纖維里，被她的鼻息一吹就散開了。
她沒退。
仰著頭，下巴抵在他胸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看見他下頜線上那層極短的胡茬，青色的，扎手的那種。
「你身上好香。」
「沐浴露十二塊一瓶，超市買的。」
「我說的不是沐浴露的味道。」
江辰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拇指擱在她腕骨內側的脈搏上，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比正常頻率快了一截。
他鬆開了。
手指從她手腕上滑下來的時候，指腹蹭過她掌心的紋路，像翻過一頁書。
陳曼往後退了半步，站穩了。
她的耳朵在白熾燈下紅得透光，但表情管理得很好，嘴角還掛著那副吊兒郎當的笑。
「小氣鬼，背一下會死啊。」
江辰沒理她。
他轉頭看向方凳上的白露。
白露正在撐著登山杖站起來，左腿的重心明顯偏著，站起來的動作慢得像在放慢鏡頭。
「你讓我背。」
白露的動作卡住了。
她半站半坐地杵在方凳邊上，登山杖的橡膠頭在地磚上滑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
「你腿真不行。」
江辰的語氣跟剛才對陳曼說話的調調完全不一樣，沒有打趣，沒有嫌棄，就是一句很平的陳述。
白露的臉在頭頂白熾燈泡的橘黃光線下燒成了粉色，從顴骨開始，蔓延到耳根，再從耳根爬到脖子。
「我可以自己走。」
「從堂屋到西屋，中間過院子，地上有雪有冰，你那條腿踩上去打滑摔一跤，傷口又得裂。」
「我慢慢走。」
「慢慢走也是走，摔了還得重新包。」
陳曼站在旁邊，兩手抱在胸前，眼珠子在江辰和白露之間轉了兩個來回。
「喲，對我就是你腿又不是斷了，對人家就是你腿真不行讓我背。江辰你這雙標也太明顯了吧。」
江辰看了她一眼。
「你一百二十斤，她八十多。背你我腰斷了誰負責。」
「一百零三！說了一百零三！」
蘇清歌從沙發上站起來，把大衣的扣子系好，圍巾繞了一圈搭在肩上。
她從頭到尾沒參與這段對話，路過江辰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眼睛也沒往這邊看。
但她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手指在門帘上捏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
門帘被她掀開，冷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得白熾燈泡晃了兩下。
她走了。
腳步聲在院子的青磚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
林婉從地毯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
她走到白露身邊，伸手扶住了白露的胳膊。
「我扶你走，慢慢來。」
江辰看了林婉一眼。
「院子裡有冰，你扶著她你倆一塊摔。」
林婉的手停在白露胳膊上，抬頭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拍。
林婉的手鬆開了。
她笑了一下，那種很淺的笑，嘴角彎了彎就收回去了。
「那你來。」
她轉身往門口走，經過江辰身邊的時候，肩膀擦過他的手臂，圍巾的流蘇掃在他袖口上。
堂屋裡只剩江辰和白露。
還有站在門邊看戲的陳曼。
「我真的可以自己走。」白露的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小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江辰走到她面前，背對著她蹲下來。
「上來。」
白露握著登山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後背。
衛衣的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繃出兩道線條，領口露出後頸的一小截皮膚，被白熾燈照得發白。
「快點，蹲久了腿麻。」
陳曼在門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
「我去外面等著，你倆慢慢來。」
她掀開門帘走了，拖鞋踩在院子裡的聲音啪嗒啪嗒的，中間夾了一聲因為踩到冰面打滑的短促尖叫。
白露把登山杖靠在方凳上，兩手搭上了江辰的肩膀。
她的手指在他肩頭的布料上攥了一下，然後鬆開，重新放上去，這回沒攥。
她趴上去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壓壞什麼東西。
江辰的手臂從兩側兜住她的腿彎，手掌托在她膝蓋下方，站起來的動作很穩，腰背發力，沒有晃。
白露的下巴擱在他肩窩的位置，鼻尖貼著他後頸側面的皮膚，呼吸打在他耳朵下面那截脖子上。
她聞到了和陳曼聞到的一樣的味道。
硫磺，皂香，還有那層乾燥的體溫。
但她比陳曼離得更近。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後頸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的，頻率很穩。
「抱緊點，別鬆手。」
白露的手臂收緊了，環在他鎖骨前方，手指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江辰掀開門帘，走進院子。
冷風撲面。
白露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毛線帽的絨面蹭著他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