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的動作比李建軍預想的更快。
第二天上午,安全委員會內部發了一則極短的通告。通告沒有公開,只在高層內部傳閱。內容只有三行:周海潮同志因涉嫌違紀,即日起停職接受調查。其此前經手的全部檔案調閱記錄,移交紀檢部門重新審核。通告末尾簽著安全委員會主任的名字,加蓋了公章。
李建軍是中午接到陸老電話才知道的。
陸老的聲音還是那麼啞,但比昨晚輕了些,像是胸口那塊石頭終於挪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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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潮今天早上被請去談話。談話還沒結束。他一開始不認。後來我們把華平老闆的口供擺出來,還有他當年在省里調檔案的批文號。他看了那批文號,臉色就變了。現在他在裡面坐著,不說話了。」
「孫科那邊呢?」
「孫科已經把周海潮供出來了。他交代說周海潮是給他撐傘的人。『老掌柜』這個名號,最早就是周海潮讓人叫的。他以為藏在京城就沒人能查到他。他沒想到你從江州一路挖到了他腳下。」
掛了電話,李建軍站在辦公室窗前。
訓練場上,年輕人們正在做體能訓練。趙小峰背著石頭跑折返,兩個人滿身是汗,笑得很大聲。
李建軍看了一會兒,轉身拿起桌上那塊從城南挖出來的玉簡殘片,放進抽屜鎖好。
然後他給趙鐵軍發消息:「顧承安那邊怎麼樣?」
趙鐵軍回得很快:「嘴硬。但他昨晚問了一嘴,問顧長卿的遺骨埋在哪裡。我按你說的沒告訴他。他聽完就不說話了。」
李建軍想了想,回了一條:「中午給他送飯的時候,把顧長卿在茅山地縫裡坐化的那張照片給他看。不要多說什麼,放下就走。」
趙鐵軍回了個「好」。
下午,李建軍去了學院。
他在藥圃里找到玄誠子和靜玄。兩人正在商量新暗陣的位置。見他來了,玄誠子把竹杖往地上一頓:「你來得正好。暗陣我已經選好了。分三層。外層用艾草和符灰,中層用桃木樁,內層用五雷符。但有一件事需要你——暗陣的陣心,要放一件跟你有關的東西。最好是你貼身的物件。這樣陣會認得你,誰靠近陣基,你第一時間就能感應到。」
李建軍想了想,把脖子上那枚魂玉取下來,在掌心裡握了握。
沒捨得放進去。
那是閻王爺給他的東西,也是林薇薇和王語嫣魂魄的載體。不能留在陣里。
他翻了一下外套口袋,摸到一塊舊手帕。
那是林晚晴很久前給他繡的。帕角上歪歪扭扭繡著一朵石榴花。他平常不用,但一直帶在身上。
他把手帕遞給玄誠子:「這個。能用嗎?」
玄誠子接過來看了一眼:「可以。沾了人氣的物件,比玉還靈。陣會認得你,也認得繡這帕子的人。」
李建軍點頭:「那就用這個。」
往回走的時候,他在學院門口碰見了衛嘉寧。
衛嘉寧正在跟石頭對練。兩個人打得極凶,木刀碰得啪啪響。李建軍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
衛嘉寧的刀法比上次又利了不少。出刀時那股涼氣已經收放自如。石頭被他逼得連退三步,最後一刀拍在肩窩上,整個人側著倒了下去。
石頭爬起來,拍著身上的灰,咧嘴罵:「你小子今天吃火藥了?」
衛嘉寧收了刀,轉頭看見李建軍,跑過來叫了聲「李哥」。
李建軍說:「進步不小。殺氣成形了。」
衛嘉寧擦了一把汗:「我爺爺昨天打電話來。他說你上次跟他聊完之後,他把我爸罵了一頓。我爸現在不敢再托人往學院裡塞人了。」
李建軍笑了一下:「你爺爺是個明白人。」
衛嘉寧嘿嘿笑。李建軍轉身要走,他又叫住:「李哥,我聽說你要去祭祖?」
「下月初九。李家祖廟。怎麼了?」
「我爺爺讓我問問,他能不能也去。他說他年輕的時候跟李家祖廟那邊有過淵源。當年打仗時在那一帶待過。」
李建軍想了想:「你讓他來。我到時候派人去接他。」
衛嘉寧眼睛一亮,轉身就跑去找手機了。
傍晚,李建軍回了家。
進門時林晚晴正在客廳里接電話。她背對著門,聲音壓得很低。李建軍走近了,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把電話掛了。
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李建軍問:「誰打的?」
林晚晴說:「我小舅。說鄭維明昨天從看護點出來了。沒回公司,直接回了老家。走之前給我發了一條消息。他說他對不起林家。後半輩子不會再碰林家一分錢。」
李建軍沒說話,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林晚晴走過來,幫他把領子翻好:「小舅還問了一件事。下月初九你回李家祖廟祭祖,他想跟著去。他說想替外公還個願。外公年輕時在那座祖廟裡許過一個願,後來沒來得及還。」
李建軍看著她。
林晚晴又說:「我替你答應了。你要是不願意,我再回掉。」
李建軍把她攏進懷裡:「不用回。讓他來。多一個人,多一份心。」
林晚晴沒再說話,只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窗外梧桐樹在晚風裡輕輕響著。念安從樓上跑下來,抱著一隻掉了輪子的塑料小車,跑過來拽李建軍的褲腿。念平跟在後面爬樓梯,爬到一半停下來,從欄杆縫裡伸出腦袋喊爸爸。
李建軍蹲下來,一手抱起一個。兩個孩子在他懷裡擠作一團,咯咯笑。
念安摟著他脖子,忽然說:「爸爸,我昨晚又做夢了。」
李建軍心裡動了一下:「夢見什麼了?」
「夢見地底下那扇門。門上有三把鎖。一把是玉做的,一把是火做的,一把是好多好多人手拉手做的。」
李建軍抱著她的手緊了緊。
「然後呢?」
「然後有個人站在門前面。他背對著我。他在敲門。敲了三下。門沒開。他就轉過頭來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念安歪著頭,認真地說:「他說——『告訴你爸爸,來不及了。』」
李建軍站在原地沒動。林晚晴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的臉色,腳步頓了一下。她把圍裙解下來放在桌上,走過來把念平接過去。念安還在他懷裡,小手摸著他的臉:「爸爸,那個人是誰呀?」
李建軍把她往上託了托,聲音放得很穩:「沒事。爸爸認識他。他在跟爸爸鬧著玩。」
念安信了,又咯咯笑起來,從他懷裡滑下去,跑去找妹妹玩了。
李建軍站在客廳里,看著兩個女兒在地上滾成一團。林晚晴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念安說什麼了?」
李建軍把那隻銅鈴從口袋裡摸出來。
鈴身冰涼。但在他掌心裡握了幾秒之後,銅鈴又開始微微發熱。
然後它響了。
極輕,極短。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回音。
他攥緊銅鈴,掏出手機撥給趙鐵軍:「採石場那邊,明早我親自去。顧長明井底那口棺材——我要開。」
電話那頭趙鐵軍沉默了一拍,然後說:「哥,棺材要是開了,裡面的東西出來了怎麼辦?」
李建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不出來,就來不及了。」
他掛了電話,把銅鈴收進口袋。掌心還留著它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