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冬的人當天傍晚就進了林氏集團南樓。
那棟樓在江州城南,早年是化工廠,後來被林氏收購改建。五層高,外牆灰白,跟周圍老廠房一個樣。李建軍到的時候,韓冬已經把底下一層封了。兩扇鐵門用鏈條鎖著,門口兩個龍盾隊員守著。
韓冬站在門邊等他,手裡攥著剛列印出來的結構圖。
「李總,底下確實有東西。化工廠以前有個地下溶洞,用混凝土填了,填得不實。雷達掃出來,填層下面有空洞。不大,但很深。位置正好在你標的那條地脈線上。」
李建軍看了一眼圖。紅筆圈出的位置,旁邊標註:深度約六米。
「進去過沒有?」
「沒有。鑰匙在鄭維明辦公室,他走了之後鑰匙不見了。我們打算撬。」
「撬。」
液壓剪咬斷鏈條。鐵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極冷的氣流從裡面湧出來,帶著陳年鐵鏽泡了雨水的味。
幾個人打著手電往裡走。
底下一層堆著廢紙箱和舊機器。越往裡,冷氣越重。走到最深處,地面上出現一道裂縫。半指寬,從牆角延伸出來,一直通到水泥牆根底下。裂縫邊緣有極淡的暗紅色痕跡。
李建軍蹲下來,指尖碰了碰那痕跡。
魂玉猛地一熱。秘境能量的殘留。很淡,但騙不了他。
他站起來:「把這道牆鑿開。小心點。裡面的東西別亂碰。」
電錘響起來。水泥碎塊一塊一塊往下掉。鑿到第三層鋼筋時,牆裡露出一個洞。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
手電往裡一照——極小的空間,天然石壁,地面上積著一層暗紅色的灰。空間正中央,放著一隻石匣。比石橋鎮挖出來那隻更小,更舊。蓋子上沒有封條,只有一個刻痕。
三道彎曲線條。
李建軍蹲在洞口看了幾秒,側身鑽了進去。
他沒急著開匣,先用手掌在石匣表面摸了一遍。掌心的觸感告訴他:裡面的東西還在,能量沒散。
他把石匣遞出去,自己在裡面又掃了一圈。石壁上有字。刻得很潦草,像用指尖在未乾的泥上劃的。
他湊近看——
「門有三鑰。一在玉,一在火,一在人心。三鑰聚,門可關。三鑰散,門自潰。吾留此匣以待後人。匣開之日,即三鑰聚齊之時。顧長卿,庚午年。」
庚午年。又是那個年份。封魔、埋石匣、寫手札,全在那一年。
李建軍把每個字刻進腦子裡,轉身鑽出洞。
韓冬已經把石匣放在外面的工作檯上。匣蓋只用一層極薄的黃蠟封著。李建軍用指甲刮開,揭開蓋子。
兩樣東西。
一塊玉簡殘片,比倉庫挖出來的更小,顏色更深。
一卷極細的銅絲,末端繫著一枚銅鈴。銅鈴跟蔣夢瑤那隻一模一樣,只是更舊,鈴身上刻滿了細密符文。
他先拿玉簡殘片,貼近魂玉。
兩塊玉同時一震。
共鳴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他幾乎能感覺到那聲音在空氣里形成一道極細的波紋,朝某個方向擴散開去。
然後他拿起銅鈴。小,但入手的份量沉得離譜。他搖了一下。
鈴聲極脆極短,像一顆水珠從高處落進深井。
鈴聲落定。
腳下的地面微微一顫。不是震——更像整座城市的地底,有什麼東西輕輕應了一聲。
李建軍把銅鈴收進口袋,掏出手機撥給楊組長:「叫人查庚午年的檔案。所有跟顧長卿有關的東西,全部調出來。通知玄誠子和靜玄,明天到基地開會。有大事。」
掛了電話,他站在原地沒動。
韓冬等了半天,小聲問:「李總,這東西很重要?」
李建軍把玉簡殘片在指間翻了個面:「很重要。顧長卿在這座城市的地底下埋了一張網。我現在找到了兩個結。第三個結,應該在石橋鎮。」
他頓了頓。
「他還留了一句話——三鑰聚,門可關。我們現在缺的不止一塊玉。還缺一個『人心』。」
韓冬似懂非懂地點頭。
李建軍把石匣蓋好交給他封存,走出地下室,來到樓外街道上。天已經黑透。城南路燈稀疏,遠處高架橋上車燈連成一條斷續的線。
他站在路邊,把銅鈴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鈴身上符文極細極密。他用指尖一個一個摸過去。摸到其中一個時,鈴身忽然輕輕一震。
那震動極短。像有一顆極小的心臟,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
李建軍停住腳步。
他把銅鈴舉到眼前。月光下,鈴面泛著一層極淡的青光。
鈴響了。
不是他搖的。是它自己響的。
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的的確確響了。
他攥緊銅鈴,目光越過城南那片低矮廠房,投向石橋鎮方向。
風從那邊吹來,極冷,極輕。
他把銅鈴收回口袋,上了車。引擎發動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顧長卿。你到底在等什麼?
李建軍回到基地時,玄誠子和靜玄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楊組長也在,桌上攤著幾張剛從檔案室調出來的舊紙,發黃髮脆,邊緣捲曲,上面手寫的字跡跟顧長卿在石壁上刻的一樣。
李建軍把石匣放在桌上,又把倉庫挖出來的玉簡殘片和城南地下室找到的銅鈴一併擺開。
三樣東西排成一列。魂玉貼在他胸口,嗡嗡低響。
玄誠子拿起銅鈴看了看,放下,轉手拿起石匣里的玉簡殘片。端詳片刻,開口:「這兩塊是同一塊玉簡上剝落的。加上你胸口那一塊,算一片半。還差兩片。」
靜玄接話:「顧長卿說三鑰聚,門可關。一鑰是玉,一鑰是火,一鑰是人心。玉,我們有三片了。火,是你的離火。人心——這個最難。顧長卿把銅鈴留在這兒,說明他知道『人心』需要一個載體。銅鈴,也許就是用來聚人氣的。」
李建軍坐在那兒聽著,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顧長卿在江州布了這麼多點。石橋鎮、採石場、軍工廠、城南化工廠、倉庫、藥圃。這些點連起來,有沒有規律?」
楊組長把一張江州全圖鋪在桌上。蔣夢瑤已經提前用紅筆把所有發現顧長卿痕跡的位置標了出來。
李建軍拿了支鉛筆,把點與點之間連上線。
線在紙面上交錯,最後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
圓心落在石橋鎮營地正中間。那個位置,恰好是鎮守使銅章和黃泥法印埋設的地方。
「鎖陰陣。」
李建軍把鉛筆往桌上一扔。
「顧長卿布的是一道大陣。從石橋鎮到江州,整個地脈被他用這些點串成了一條鎖鏈。鎖陰陣只是其中一環。他埋玉簡、埋銅鈴、埋石匣,全都是在為這條鎖鏈加碼。等到玉簡湊齊、離火到位、銅鈴聚足人氣,這條鎖鏈就能把江州到石橋鎮之間整片區域的地氣鎖死。屆時就算裂縫再開,也翻不出大浪。」
他停了一下。
「但顧長卿沒算到有人會把他的東西挖出來偷走。」
那把刻著三道彎曲線條的短刀。那個「老掌柜」。有人知道了顧長卿的布局,在偷他的棋。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趙鐵軍的聲音:「哥,京城來人了。周海潮的副手,帶著兩個隨員。說是緊急公幹。」
李建軍起身走出去。
辦公樓門口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平頭,深色夾克,目光炯炯。他見了李建軍,從懷裡掏出一份蓋了紅章的通知函遞過來。
李建軍接過去掃了一眼,抬頭問:「孫科的事,上面有結論了?」
那人說:「孫科已經移交紀檢。但他交代出來的東西,比預想的多。其中有一條涉及江州本地——」
他壓低了聲音。
「有個叫『華平餐廳』的老闆,跟孫科是連襟。孫科偷的肉,原本要經他手轉運出境。華平餐廳後面的人,在京城有些關係。上面讓我來通報一聲,請你這邊做好防備。那人可能已經知道事情敗露,最近有異動。」
李建軍把通知函折好放進兜里,謝過那人,讓趙鐵軍安排他們休息。
等人走遠,他站在辦公樓門口沒動。
華平餐廳。韓冬之前查到的那個中間人的上線。
他掏出手機給韓冬發消息:「華平餐廳老闆,二十四小時盯住。他見了誰,去了哪,全報給我。」
韓冬回得極快:「已經在跟了。他今天下午去了城南一個會所。進去之後沒出來。會所是會員制,我們進不去。但門口停了一輛外地牌照的邁巴赫。車牌我查了,掛在一家境外公司名下。」
李建軍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回會議室。
「把鎮守站的巡邏密度翻倍。倉庫搬遷的事加快。馮雪瑩那邊的新制度今天必須上牆。」
他看向玄誠子。
「道長,鎖陰陣的陣眼需要加固。顧長卿的鎖鏈被人動過,也許已經鬆了。」
玄誠子點頭:「我今夜就去查看陣眼。若有人動過,我能看出來。」
當天夜裡,李建軍沒有回家。
他在辦公室坐到深夜。蔣夢瑤中間來過一次,說她在藥圃打坐時感應到城南方向有一股氣在動。不像地脈,更像是有人在地上挖了什麼。
李建軍讓她回去休息,自己給趙鐵軍打了個電話,讓他明天一早帶人去城南化工廠舊址附近排查。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
城南方向燈火稀疏,但有幾處亮得扎眼。
他把那塊從城南挖出來的玉簡殘片放在掌心裡。魂玉貼著它,兩塊玉之間的共鳴一直沒斷,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他往某個方向去。
他把殘片收好,關了燈。
走廊里很靜。他走出去的時候,聽見樓下值班室里石頭在打呼嚕,聲音又沉又響。
他笑了一下,放輕腳步。
明天還有一堆事。
但今晚,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