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陰氣(二)

2026-09-08 09:42:57 作者: 悲恆河的於小魚
  李建軍沒有把她的手放開。

  他搭著她的脈,站在辦公室門口,像在聽一段極遠極細的聲音。孫犁的手腕被他三根手指輕輕按著,不敢動,也不敢抽回來。她只覺得他指尖極熱,像三小塊燒過的炭貼在她皮膚上。

  那股從蛇身上爬進來的涼氣原本還在她骨頭縫裡游,被這熱一逼,竟慢慢縮了回去,像一條被驚動的蛇,重新盤迴了她身體深處。

  「進來說。」李建軍鬆了手,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燈沒開,他先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簾拉嚴了,然後才按亮桌上一盞小檯燈。孫犁跟著進去,站在門邊,背挺得筆直。她的右手還反按在腰後那把匕首上,指節泛著青。

  「坐。」李建軍指了一下靠牆那把木椅。孫犁坐下了,手卻沒從刀上鬆開。李建軍在對面坐下,也不催。他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極小的鐵盒。鐵盒裡放著一塊深灰色的東西,像石頭,又像一片被燒過的玉。那是他從清河鎮裂縫邊撿回來的地煞石。他把它放在檯燈下面。燈光一照,石面上浮起幾絲若有若無的黑氣,像冬天的井口往外冒的那種冷霧。

  「你把手伸過來,離它三寸。」李建軍說。

  孫犁猶豫了一秒,慢慢抬起右手。她的掌心剛對著那塊石頭,那幾絲黑氣就像被風吹了一下,朝她的指尖彎了過去。她又感到了那股涼氣,從地煞石上往她皮膚里鑽,像要把她的骨頭重新凍一遍。

  她想縮手,李建軍卻道:「別動。讓它來。你能接住它。」孫犁咬住牙,硬生生把手定在半空。幾秒後,她的手心凝出了一層極薄的霜。那霜呈淡藍色,比普通冰霜更淺,像月光落在瓷器上。

  「你身體裡那道口子,已經開了。」李建軍慢慢說,「你娘在裂縫邊上的時候,你還未出生。陰氣滲進了你的胎脈。後來你長大,這條脈被封住了。

  封它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的求生欲。你怕那口冷氣會吞了你,所以你的身體把它鎖在最深處。鎖了二十年。今天被這條蛇一激,鎖裂了。這未必是壞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角。外面已經黑透了,操場上最後一盞夜訓燈也熄了。

  他背對著她,聲音不重,卻一句比一句清楚:「陰氣入體的人,修不了純陽路數。但可以修『陰中藏陽』的路子。


  靜玄跟我說過,你天生火氣厚,能壓住陰氣不外散。這不是短處,是底子。你只要學會馭它,把它變成你自己的刀,你的路子會比趙小峰還寬。但這條路,吃人。

  它要你天天跟那股冷氣打交道。夜裡別人睡覺,你得醒著。身體裡有東西往上頂,你不能躲。你敢嗎?」

  孫犁站起來,像被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似的。她朝李建軍的後背說:「我敢。」兩個字,又脆又硬,像她剛才把匕首釘進蛇頭時那一下。李建軍轉過身,看著她。檯燈的光只照亮了他半邊臉,另一半邊沉在陰影里。

  他朝她伸出手:「把手給我。」孫犁走過去,把右手遞了過去。李建軍握住她的手腕,像握著一截剛從寒水裡撈出來的竹子。

  他掌心的熱像熨斗一樣,從她脈門一路壓進經絡。那股縮在骨頭深處的涼氣便又動了,像一根被點了名的蛇,不情不願地往外游。

  李建軍用另一隻手並指如劍,極輕地點在她肩井處,又滑到她肘彎,最後在她小臂內側某處一按。孫犁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被他一把撈住了。

  「記住這個位置。」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在黑暗中教她辨識星辰,「這裡叫曲澤。以後你感到寒氣上沖,就用左手指節頂住這裡,往下推。

  推到手腕,再甩出去。一天三次。夜裡若寒得睡不著,就點三根檀香,放在東南角。這是緩法,不是解法。真正的解法,是你自己從內里把它煉成氣。煉成你的刀。」

  他說完鬆開她,退後半步。孫犁站在原地,額上全是細汗。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被點過的那截皮膚,紅紅的,像被火燙過。可骨頭裡那股冷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古怪的暖,從腳心一直升到後腦。

  「謝謝你,李校長。」她啞著嗓子說。

  「別急著謝。今晚你要熬得住才算過了第一關。」李建軍走到門邊,把門打開。夜風一下灌進來,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翻了幾頁。

  孫犁沒動。她忽然覺得這陣風來得正好,像要把她身上那層被冷汗浸透的殼一下吹開。

  她握了握拳頭,關節發出極輕的幾聲脆響。然後她朝門口走,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低聲說:「我娘要還活著,應該也希望我變成這樣。」說完不等他回答,抬腳就跨了出去。


  李建軍站在門框下面,看著她一步步走回夜色。她走得不快,卻極穩。像一柄剛從冰水裡淬過的刀,還沒開刃,已現鋒芒。

  第二天訓練時,孫犁像換了個人。她不再躲著風,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把自己排在最後。匕首訓練時,她主動找趙小峰對練。趙小峰一開始還留著力,被她兩刀逼得連退三步,最後不得不認真起來。

  兩個人的匕首在晨光里撞得叮噹響,火星子都濺了出來。周圍圍了一圈學員,連鐵老都背著手站在邊上看得直點頭。趙小峰被打得滿身是汗,最後被孫犁一刀拍在腕上,震脫了匕首。

  他喘著氣看她,說:「你昨晚吃了什麼?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孫犁沒說話,收了刀,又去把趙小峰的匕首撿起來還給他。她轉身走時,手指尖在空氣里極輕地抖了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涼氣還在深處,像一頭剛被認了主的小獸,正等著她用更多個不眠夜,把它一點點煉成能殺敵的鋒刃。而李建軍站在辦公樓上,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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