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彬的轉變,是石橋鎮營地里最安靜的一件事。」
他不像衛嘉寧那樣有底子,不像石頭那樣天生蠻力,更不像清微清遠從小練功。
他剛來的時候連三個引體向上都拉不動,五公里跑得比馮雪瑩還慢。
鐵老一開始連正眼都懶得給他,只扔下一句:「先練著吧,練廢了再說。」
可鄭文彬沒廢。
他一天天加量,別人跑五圈他跑八圈,別人做三組他做五組。
手磨破了纏上紗布繼續,腳底起泡了挑破了抹點碘酒又往鞋裡塞。
鐵老嘴上不誇他,但好幾次深夜巡營回來,都看見鄭文彬一個人綁著沙袋繞著營地跑。
這天傍晚,輪到鄭文彬跟隊巡邏。
他穿著作戰服,腰裡別著短棍和對講機,跟著高哥那組在北側圍欄外走。
天黑得早,不到六點天邊就只剩一絲暗紅色。
寒風一陣陣卷過來,把碎草葉吹得滿地打滾。
鄭文彬走在隊伍最後面,呼吸平穩,腳步不輕不重。
這要放在兩個月前,他能走完這趟就不錯了。
現在他還能把耳朵豎起來,從風聲里分辨出哪些是自然響動,哪些不對勁。
走到北側圍欄東段的時候,鄭文彬忽然停下來。
他蹲在地上,眼睛盯著圍欄根下一小片新翻起來的泥土。
那泥土的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深黑髮亮,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拱出來過。
他用手電照了照,幾粒土塊上有很小的抓痕,比狗爪窄,比蛇跡寬,痕跡凌亂但方向統一,都朝著裂縫那邊延伸。
「高哥,這邊有情況。」
鄭文彬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高哥從隊伍前面折回來,蹲下看了一眼,面色一緊,拍拍鄭文彬的肩膀說:「好小子,眼睛越來越尖了。」
「我去叫增援,你們原地守著,別踩亂痕跡。」
他說完貓著腰往回跑去,一邊跑一邊用對講機通知了營地指揮室。
李建軍正在指揮室看秦博士新送來的地溫變化圖。
電話突然響了,趙鐵軍接起來聽了幾句,捂著話筒說:「哥,北側圍欄外發現異常爪印,方向朝裂縫。」
高哥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下往外挖。
鄭文彬發現的。
李建軍把地圖放下,站起來就往外走。
等他趕到時,玄誠子和靜玄已經站在那裡了。
鄭文彬還站在一旁守著那幾道抓痕,手裡緊緊握著手電筒,額頭有汗,但站得穩穩噹噹。
玄誠子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那些黑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抓了一小撮搓了搓。
片刻後站起來,拍了拍手掌說:「是黃泉陰氣滲出的地方。」
有東西借著陰氣在土裡打洞,想鑽出來。
痕跡很新,不超過半個小時。
但洞口沒找到,可能還在土層下面。
鄭文彬,你發現得很及時。
要是再晚一兩個小時,這東西說不定就拱出來了。
「道長,這下面是妖獸還是別的?」鄭文彬問。
「不清楚。」
但能借陰氣打洞的,不是善類。
先把這塊地圍起來,布陣壓住。
今晚加雙崗,天亮之後再把土挖開看看。
玄誠子說完從袖子裡摸出幾道符紙,在爪印上方按五行方位擺好,嘴裡低聲念了幾句。
符紙自己從地上立了起來,像幾片被風吸住的黃葉。
靜玄又讓人在周圍多插了四根桃木樁。
鄭文彬被叫去搬木樁,他跑得飛快,把兩根胳膊粗的桃木樁往肩上一甩,扛著就往回跑,哪還有半分少爺樣。
鐵老遠遠看著,嘴角翹了一下,扭頭對李建軍說:「鄭家這小子,成器了。」
李建軍點點頭沒說話。
第二天天亮,眾人小心翼翼地挖開了那片黑土。
土下大約半米處,出現了一個小得只夠貓鑽進去的地洞。
洞口四周的土壁上沾滿了一種透明的粘液,像蛇蛻皮時留下的東西。
秦博士用試管取了樣,說裡面含有跟黃泉陰氣高度相關的離子態物質,還有大量的幾丁質碎屑。
基本可以斷定,昨晚在土裡打洞的是一種甲殼類的小型妖獸,很可能剛剛孵化出來。
它沒有鑽出地面,而是沿著陰氣最濃的土脈橫向移動,跑回了裂縫方向。
「這玩意小,但麻煩。」趙鐵軍說,「要是它從營地下方鑽出來,或者哪天從廁所、倉庫、廚房下面拱出來,防不勝防。」
李建軍站在坑邊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蔣夢瑤說:「你之前做的那套地表數據,有沒有辦法反過來用?」
把地下陰氣的走向標出來,我們就知道它們喜歡往哪邊鑽。
凡是陰氣經過的地方,全部打上鋼網,澆上水泥,再用鎮陰陣鋪一層。
蔣夢瑤說:「可以。」
我昨晚就在弄這個。
最多三天,我能把營地方圓一公里內的陰氣走向圖搞出來。
李建軍點頭:「好。」
三天後我再加派一個組給你,專門做地下防禦。
白天忙完,李建軍抽空回了趟江州。
進家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
念安還沒睡,正坐在客廳地板上玩一盤五子棋。
她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輪流落,落得歪歪斜斜。
李建軍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念安仰起頭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
「爸爸!你回來啦!」
「回來了。」
「來,我陪你下一盤。」
他把棋盤上的棋子收進盒子裡,重新鋪開。
念安搶了黑子,說黑子先走。
她下得認真,小眉毛皺著,像在做一道了不得的數學題。
李建軍讓了兩個子,她還是輸了。
輸完之後嘴一撇,把棋盤一推說:「我不跟你玩了,你太厲害了。」
然後自己又笑了,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
林晚晴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銀耳湯放在他面前。
她看了他一眼,說:「瘦了。」
又沒好好吃飯。
李建軍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絲絲的。
念安盤腿坐在旁邊,突然小聲說:「爸爸,我們班同學說石橋鎮有妖怪,說電視裡都播了。」
「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李建軍放下碗,看著女兒的眼睛:「有妖怪。」
但爸爸和很多叔叔在那裡打妖怪。
妖怪跑不出來。
念安想了想,又問:「那你什麼時候打完?」
李建軍說:「可能還要很久。」
但爸爸每次回來,就說明妖怪沒贏。
念安點點頭,像是接受了一個很重要的結論。
她把臉埋進他袖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那我不要你每次都能回來……我想你一直在。」
李建軍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
林晚晴坐在旁邊,眼眶紅了一下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把頭靠在了他肩膀上。
那一晚他在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和兩個還在被窩裡熟睡的孩子在門口換鞋時告了別。
林晚晴給他包了幾個熱乎乎的雞蛋餅,又往他包里塞了一罐辣醬。
李建軍把東西放進車裡,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門廊下,手裡還提著那盞紅燈籠。
天沒亮,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溫溫的一小片。
他朝她點了點頭,轉身上車。
回到石橋鎮營地,他覺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點點。
天大地大,戰場再硬,總有個地方能讓他把背上的刀卸下來。
可車剛開進營地,趙鐵軍就迎上來說:「哥,京城來人了。」
這次來的不是官,是一個道士。
說是茅山元真道長派來送東西的。
李建軍下了車,看向指揮室方向:「人在哪兒?」
「在會客室等著。」
「帶了半隻箱子,看著挺沉。」
李建軍把外套拉鏈拉上,大步走了過去。
他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茅山不會白白送東西。
這東西,多半跟離火訣和歸墟深處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