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內經過短暫的沉寂後,隨後再度掀起漫天熱議。
無數舉人顧不得繼續討論春闈得失,紛紛圍在一起,開始推演晝夜玄機。
有人爭論天地方位,有人甚至跑到窗邊,盯著太陽移動,試圖尋找其中奧秘,破解這道千金謎題。
當然最終只落得個目光眩亂,損傷目睛的後果,也沒能瞧明白。
不過一場價值千兩白銀的謎題,竟讓無數讀書人第一次認真觀察自己習以為常的天地。
消息傳播速度,遠超所有人想像。
不過短短一日,「天地晝夜為何更替,日月為何東升西落」的千金題,便傳遍整個京師。
茶樓酒肆到處有人探討,街頭巷尾凡販夫走卒們也開始好奇談論。
甚至連妓院裡的花姐都忍不住加入其中。
畢竟這世間,沒有人不愛財的。
大家每天抬頭看太陽,也都經歷過白晝黑夜,只搞明白了其中玄機,就有大把銀子拿,順手的事,反正幹活時腦子也用不著,不如多想想。
一時間,京師士子、書生、市井百姓、工坊匠人,人人熱議此題。
殊不知,這場席捲京師的討論,背後真正的推動者,乃是應國公林川。
萬達商會的千金懸賞,不過是他授意唐達放出的第一步。
林川看得很清楚,科舉增加實務策只能影響天下士子與朝廷官員。
能夠改變的,終究只是讀書人的小圈子。
想要徹底開啟民智,推廣格物實學,催生科學思維,必須帶動全民參與。
而最好的切入口,便是那些人人都見過,卻從未認真想過的問題。
晝夜輪轉,日月升落,無需讀萬卷書,已不用懂高深典籍,讀書人可以研究,百姓也可以參與。
重賞之下必有智者,千金懸賞在前,足以撬動天下人動腦深思,主動探究自然規律。
畢竟,這世間沒有比這賺錢還簡單的路子了。
只要想明白一個問題,便有可能得到千兩白銀。
試問誰能不心動?
......
會試三場落幕之後,貢院隨即封卷糊名,謄錄閱卷。
一套流程,閱卷工作有條不紊地鋪展開來。
主閱卷官以禮部尚書向寶、翰林院學士胡廣為首,一眾翰林、禮部官員分班入場,開始逐份審閱天下舉子的答卷。
前兩場經義、律法、公文,倒還算符合眾人預期。
畢竟這些東西,是天下讀書人十幾年寒窗里最熟悉的領域。
有人文章雄渾,有人辭藻華美,有人見解獨到,也有人平平無奇。
但總體而言,大多數答卷都有章有法,哪怕稱不上驚艷,至少能看出讀過書下過功夫。
唯獨第三場最後兩道實務策題,堪稱本屆春闈最大的分水嶺。
閱卷官們起初還抱著幾分期待。
畢竟能參加會試者,皆是地方鄉試中脫穎而出的精英。
天下一千五百餘名舉人,總不至於一道題都答不出來。
然而,當他們真正翻開試卷之後,很快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上千份考卷翻過去,十份里有七八份對於實務大題幾乎沒有有效作答。
有的乾脆大片空白,顯然連落筆的勇氣都沒有。
有的倒是寫了滿滿幾頁,看上去氣勢磅礴文采飛揚。
可仔細一看全篇都在談格物之道,東拉西扯驢唇不對馬嘴。
閱卷官看完,只覺得哭笑不得。
這就像朝廷問你如何修橋,你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橋之意義」。
問你如何治水,你回答「水乃萬物之源」。
道理不能說錯,甚至還挺有水平,但問題是跑題了。
還有一些士子,顯然為了體現自己博學,瘋狂堆砌古籍,不時引用一段《周易》,或搬出一句《尚書》,再引幾句先賢之言。
看起來學問深厚,可到了具體計算時,數字混亂前後矛盾,甚至連基本的工期和用工數量都沒有理清。
一眾閱卷官看得眉頭直跳,忽然理解了應國公為何要出這兩道題。
這群讀書人論寫文章個個都是高手,可若真正讓他們解決現實問題……不少人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
當然本屆科舉也早有規矩,遇到確實不會的題目,考生最多可以空白兩題,並不因此直接判定違規黜落。
於是乎不少士子十分果斷。
不會?那便不寫,反正規矩允許,直接擺爛,也算是精準踩在規則邊緣。
閱卷官們對此倒也無奈。
畢竟科舉不是考驗誰臉皮厚,有人不會強行亂寫,也只能留下笑談。
胡廣一邊翻閱試卷,一邊心中感慨。
應國公這兩道題,屬實把天下讀書人狠狠拿捏了。
多少寒窗苦讀十餘年的士子,今日被一道堤壩、一輛水車,打得措手不及。
若換作尋常時候,恐怕不少人都會覺得題目偏難,甚至認為朝廷故意刁難士子。
但胡廣思索許久,卻不得不承認,這兩道題並未破壞公平。
因為不會的有一大片人。
全場一千五百餘名舉人,絕大多數都不會。
既然人人都有機會面對同一道難題,那麼它便不是偏題,反而成為最清晰的篩選標準。
科舉,本就是選人才。
若只會背誦經書、吟詩作賦,卻不懂地方治理,不知民間疾苦,不會解決實際問題。
這樣的讀書人,未來如何治理一方?
反過來,那些真正博覽群書關注百姓生活鑽研器械算術之人,反而因此脫穎而出,這才是實務策存在的意義。
連續數日閱卷,一眾考官從最開始的驚訝、無奈,到後來逐漸麻木。
甚至已經默認這一屆春闈,恐怕不會出現真正能夠完整答出兩道實務題的人。
畢竟這要求的不僅是讀書,還需要實踐和長期積累。
而這些恰恰不是傳統士子最重視的東西。
直到幾日之後,一名閱卷官翻閱考卷的手驟然一頓,失聲驚呼出聲,打破了閱卷房的沉寂。
「諸位同僚!快來看!有人答全了!兩道實務大題盡數答滿,條理清晰!」
話音落下,原本各自埋頭閱卷的官員齊齊抬頭。
開什麼玩笑?
有人答全了?
這可比在一堆普通文章里發現一篇佳作,還要讓人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