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戰事終結,對朱棣和林川而言,仗打完了事情卻只算辦成了一半。
張輔他們負責把地方拿下來。
接下來,得有人想辦法讓那地方長長久久地留在大明手裡。
朱棣取出內閣早已擬好的平定安南詔書,昭告天下。
詔書言明,大明出兵是替被篡位的陳氏王族復國,可大軍打進去才發現,胡氏父子做得太絕,早就把陳氏子孫殺得乾乾淨淨,導致宗廟斷絕無人可繼藩王之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伴你閒,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等你尋 】
朝廷興師原為弔民伐罪,如今逆賊既除更當安定其民,不可使一方生靈再陷紛爭。
既然安南無人可立,大明身為宗主國順理成章地改藩歸土,復古郡縣,廢黜安南這個藩國體制。
因此設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正式將安南故土其納入大明疆域,化為大明的直轄行省。
很合理吧?
新設的交趾行省,下轄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縣,另置五直隸州,轄二十九縣。
各處要害關隘和戰略要地,全部設立衛所駐軍鎮守。
朱棣的政治思路很清晰,此戰並非大明單純為使臣復仇征伐叛逆,而是以弔民伐罪為名,行拓土固疆之實,罪止胡氏首惡,安撫全境百姓,徹底終結安南數百年來的半獨立狀態。
疆土歸屬既定,接下來便是委派官吏去治理。
這差事落在了吏部頭上。
身為吏部尚書,林川早有準備。
別人看到交趾,先想到的是拓土之功;他看到交趾,腦子裡先冒出來的,是那本讓人看著就窩火的舊帳。
按他熟知的明史,大明費力拿下安南,最後卻只守了二十來年,便不得不撤軍棄土。
後人說起此事,往往歸於民風水土,仿佛那地方天生就養不熟。
林川卻覺得,這話實在省事得過了頭。
治不好,便說百姓難治。
飯燒煳了,怪鍋長得不夠端正。
交趾後來的局面,其實根子在於人為治理崩壞。
歷史上,大明朝廷始終將交趾視作蠻荒流放之地,當成貶謫官員的去處。
官員犯了錯或在別處受了處分,收拾行李往南邊一送,便算有了著落。
可這些人到了交趾,會怎麼想?
仕途沒了,前程斷了,滿腹怨氣又無處發泄。
指望人人都能就此幡然醒悟,立志造福一方,未免太看得起他們的心胸。
更多的人只會想,既然人都到這兒了,總不能連銀子也撈不著。
於是橫徵暴斂,層層盤剝,不將百姓當子民,只將地方當成補償自己仕途損失的銀庫。
朝廷貶一個官,交趾便多受一份罪。
這哪裡是在派官治理,簡直是在往南疆持續投放禍害。
與此同時,朝廷又對交趾本土勢力處處猜忌,將陳氏舊部和地方豪強盡數排擠在外,州縣大小職位,全由內地流官把持。
當地那些有聲望、有家底、能聚攏人手的人,抬頭一看,朝廷沒有自己的位置,往後的日子似乎還不如從前。
他們不會甘心回家種地。
既然從大明朝廷這邊求不到前程,自然便有人想從別處求。
當本土精英沒了上升通道,無利可圖,最終只能被逼抱團造反,遍地烽煙。
再加上駐軍依靠內地輪戍,屯田推行不力,軍糧無法自給,只能年復一年從兩廣轉運,路途遙遠運耗驚人。
前方要糧,後方要錢,帳本一年比一年難看。
百姓不滿,本土勢力不附,官吏還在添亂,朝廷又得不停往裡填銀子。
最後一看,守著肉疼,放了也疼,只能咬牙棄土。
前車之鑑擺在那裡,林川手握吏部大權,自然不會重蹈覆轍。
此次選派交趾官吏,他會親自逐一審核層層把關,立下嚴格標準。
首先,布政司、按察司兩位主官,寧缺毋濫。
要懂實務,要知邊情,要清廉,也要有容人之量。
只會捧著聖賢書,張口教化、閉口禮義,真遇上事情連糧從何處來都說不清的,不能要。
刑名用得熟練,治下百姓見了比見山賊還害怕的,也不能不要。
至於一提南疆,眼裡便仿佛能照出銀光的,更不必談。
交趾是新收的疆土,不是給他們準備的發財名額。
其次,州縣推行土流參治。
正印主官由內地流官擔任,把持綱領,統籌政務,確保朝廷權柄不失。
佐貳官、巡檢、土縣丞等基層職位,則大量選用陳氏舊部和當地世家豪強中可用之人。
授官賜爵,讓他們有位置坐,有事情做,也有利益可守。
道理很簡單,讓人擁護朝廷,不能只靠朝廷自己反覆說值得擁護。
總得讓人看見,跟著大明確實有日子過,也有前程奔。
待交趾本土世家豪強的官位、家業、聲望,都與交趾安穩綁在一處,再有人鼓動造反,用不著朝廷先著急,他們自己便會先跳起來。
道理可以慢慢講,利益最好先安排明白。
至於主持交趾政務的人選,林川最初想到的是黃福。
論合適,幾乎沒有比他更合適的。
歷史上黃福在交趾十九年,清廉務實撫民有方,大明掌控交趾的二十一年間,最能穩住當地民心的便是此人。
黃福在,局面尚能維持。
他一調走,原本勉強壓住的種種矛盾便接連爆發,叛亂四起治理隨之崩壞。
但林川思慮再三,最終忍痛放棄。
黃福是自己的故交老友,且是工部尚書,已不是能隨意外放的官員。
外放一個尚書去交趾,那不是等同於流放嗎?黃福知道後估計得罵死自己。
而且如今黃福身負重任,匠戶改革要他統籌,新式器械要他推動,蒸汽機的改進也離不開他居中調度。
眼下大明科技革新,軍工突破正處關鍵期,離不開黃福坐鎮統籌,萬萬不可外放交趾。
林川想到這裡,便有些頭疼。
能臣最大的壞處,就是用著用著,便發現哪兒都缺他,恨不能一個劈成三個。
權衡再三之後,林川敲定了最終其他人選,將廣西布政使鐵鉉調任交趾布政使。
廣西與交趾山水相連,風土人情地形地貌皆有相近之處。
鐵鉉在廣西任職數年,熟悉邊情通曉地方事務,調過去便能接手。
且鐵鉉性情剛正,清廉剛硬,治理嚴苛,既能安撫百姓穩定民心,又能震懾貪腐官吏壓制不法豪強,完美適配交趾初定百廢待興的局面。
主官既定,其餘官員便依著章程逐一篩選。
此後半月,林川案頭的履歷、考語、任職文書堆了一層又一層。
誰有治民實績,誰熟悉邊務,誰聲名雖好卻未必能辦實事,誰資歷不顯卻做得踏實,都要細細核對。
不能只聽薦舉者夸幾句,便將人往交趾送。
交情再深,也不能替一方百姓把苦頭吃了。
近兩百個官位,林川親自過目逐一斟酌,正印與佐貳如何配合,內地流官與本土官吏如何分職,各處緊要地方由誰坐鎮,都在名單中寫得分明。
待最後一份文書核定,他才將整份交趾官吏任職名冊上呈御前。
朱棣逐一審閱,見人員配置合理權責分明,治理思路也周全,臉上露出笑意。
「交趾新定,最怕所託非人,你這份章程倒是將人和事都想到了。」
林川躬身道:「既入大明疆域,便當為朝廷長久計,為當地百姓生計計,臣不敢輕忽。」
朱棣點了點頭,提起硃筆在名冊上添了鮮明的硃批。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