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夏原吉沉默片刻，硬著頭皮道：「陛下，百萬兩……怕是不夠。」
朱棣氣的當場罵娘：「百萬兩還不夠？」
「遠遠不夠。」夏原吉也不賣關子。
身為戶部尚書，既然敢站出來哭窮，自然不會只會說一句「沒錢」。
帳，他早算過了。
「臣此前聽聞安南事變之後，便命戶部諸司粗略核算過南征所需。」
「大舉南征覆滅胡朝，需調動三十萬大軍南下，一年軍餉、糧草、撫恤，需銀一百六十萬兩，造船、購馬、修繕軍械、置辦器械、犒賞將士，又需七十餘萬兩。」
「前期開戰便需二百三十萬兩白銀，待平定安南之後，需常駐數萬大軍鎮守，設官治理安撫民心，連年耗損，至少需三百萬兩白銀打底，方能穩住局勢，內帑百萬餘兩，遠遠不足所需。」
夏原吉仿佛嫌這把刀捅得還不夠深，又補了一句：「而且，這只是戰事順利，一年之內平定安南的算法。」
朱棣嘴角抽了一下。
這意思很明白，要是打兩年……帳還得翻。
一番精細核算，瞬間澆滅了朱棣大半豪氣。
剛才他自掏腰包拿出百萬兩的時候，是真有幾分底氣的。
朕有錢，就當一回榜一大哥，這一百萬兩砸出去，還堵不住你夏原吉的嘴？
結果事實證明，遠遠堵不住。
夏原吉甚至還順手告訴他，陛下，您這點錢，只夠打個開頭，後面還差兩百萬貸款。
皇帝老實了，剛才還慷慨激昂的武將們，這會兒也全都安靜了。
打仗他們行，可銀子是真變不出來。
林川好像聽見了一地武將雄心碎掉的聲音。
剛才一個個還在談萬世基業，夏尚書三根手指一伸，萬世基業當場先欠三百萬兩。
這就是戶部尚書的威力。
大明當然不是拿不出三百萬兩，真要下死命令，攤派田賦，徵調鹽課，甚至從各地府庫硬擠，別說三百萬兩，三千萬兩也能湊出來。
可問題是，大明這幾年確實打得太多了。
北邊要養兵，北京城還在修，運河也在整治，錢糧就像流水一樣往外淌，百姓也不是地里長出來的牲口。
今日加一成，明日再加一成，早晚要出事。
朱棣再好戰，也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
沒有錢糧的仗不能打，至少不能硬打。
可安南之事是送到嘴邊的肉，豈能放棄？
朱棣目光環視全場，最終落在文官班首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的林川身上。
「林卿以為，此事你怎麼看？」
在朱老四心中，滿朝文武唯獨林川最是神奇，善於理財精於布局，更擅長破局，從來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但凡朝堂陷入僵局，只要這小子開口，必有萬全之策。
這才想起我啊......林川輕咳一聲，邁步出列，開口道：「臣懇請陛下，興兵南下覆滅安南胡朝！」
「聶聰及使團上下，奉天朝之命，護送陳氏之後歸國，明知前路必死仍慷慨赴義挺身遠行，便是為大明南下平叛開拓南疆，博取堂堂正正的開戰大義！」
「若我大明畏難避戰隱忍退讓，任由天使白死叛逆逍遙，不僅寒了天下忠臣義士之心，更會讓四夷小覷天朝，此後藩屬屢叛萬國輕我，大明再無天威可言！此戰，非打不可！」
「說得好！」朱高煦忍不住喝彩。
朱棣臉上也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既然林川公開支持，那他必然有了應對之策。
不等朱棣開口詢問，朱高熾已經忍不住上前一步，說道：「太傅所言極是，忠臣殉國，理應撫恤追封，胡氏犯上，也自然應當討伐。」
「然國事不可只憑一腔血勇，打仗終究靠國力錢糧，戶部無銀，國庫空虛，三百萬兩缺口無從填補，這仗如何能打？總不能一句『國威不可辱』，便叫三十萬將士餓著肚子南下。」
朱高熾話音愈發鄭重：「兵無糧不可戰，國無財不可興師，孤只問太傅一句，錢糧從何來？」
滿殿文武紛紛點頭，這也是當下最大的死結。
三百萬兩的缺口，究竟從何而來？
林川平靜地看了朱高熾一眼，擲地有聲道：「戶部沒錢，我有！臣願出資三百萬兩白銀，全額補足軍費缺口，支撐朝廷滅國安南！」
什麼？？
殿中文武全都譁然，一個個瞪大眼睛滿臉震驚。
三百萬兩，你出了？
這......
朱高煦以為自己在夢遊，背過身去偷偷抽了自己一巴掌，聽響後才確認自己沒做夢。
就連方才還老神在在站在班列里的幾位尚書，此刻都忍不住抬頭看向林川。
夏原吉更是愣了。
那張常年因為國庫缺錢而顯得愁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茫然的神情。
三百萬兩？你真有？
他剛才哭窮哭得可不是客氣話。
三百萬兩白銀絕非小數，近乎大明半年國庫收入，一人之力竟能獨自拿出？
別說夏原吉，連朱棣都明顯怔了一下。
他盯著林川看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認這小子是不是剛才被太子逼得一時上頭，隨口報了個數。
結果林川神色平靜不像玩笑。
朱棣眉頭漸漸皺起：「你從何處得來如此巨資？」
沒錯，問題來了。
太傅有錢，不是什麼罪過。
可有三百萬兩……那就不能只用「有錢」兩個字形容了。
他這是貪了嗎？
不會是大明隱藏的天下第一巨貪吧？
不過想想，哪有貪官如此當眾自爆的。
朱棣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莫非……林卿你要變賣朕這些年賞你的賜良田私產，補貼軍國？」
在他印象中，林川雖身居高位屢受封賞，卻向來清廉自律不蓄私財，除非他將朝廷這些年賜給他的二十萬畝賜田給變賣了，或許才能湊出三百萬兩銀子。
想到這裡，朱棣心中非但沒有高興，反而隱隱皺眉。
皇帝賞賜出去的東西，讓臣子轉頭拿去賣了給國家打仗。
傳出去算什麼？
堂堂大明朝廷，已經窮到要賣重臣家產了？
我朱老四還丟不起這個臉。
林川微微一笑，從容回話：「陛下所賜良田宅邸，乃是朝廷恩賞名分所在，臣不敢私自售賣轉贈，不過臣另有一條安穩財源，足以支撐此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