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殿門大開,文武重臣陸續入內。
這一場廷議的陣容,可謂把大明眼下真正能說得上話的人,幾乎都拉了過來。
太子朱高熾居文臣之首,這些年太子監國理政,性情仁厚處事穩妥,朝中不少文臣對其頗為擁戴。
漢王朱高煦則立於武臣一側,身形魁梧神情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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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難之役中,他沒少在戰場上玩命,是真正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親王。
六部尚書、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九卿堂官悉數到場,內閣諸臣亦列於班中,逐漸參與國事。
另一邊,則是五軍都督府的一眾靖難勛貴。
這些人許多都是跟著朱棣從北平一路砍到南京的老弟兄。
朝堂上講道理,他們未必講得過文臣,可若論怎麼把一個國家打爛,他們就很有發言權了。
英國公張玉因多年征戰,舊傷纏身,近來抱病在府,無法前來,故而今日入殿的是其子新城侯張輔。
張輔年紀不算大,卻已頗有父風,短短數年間屢隨軍出征,憑著實打實的軍功一路晉升,在大明年輕一代武將中,已經算得上最拔尖的那一撮。
眾人來之前都得到了消息,殿中氣氛沉凝,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咳嗽兩聲彰顯存在。
朱棣端坐御座,目光從眾臣臉上一一掃過,開口道:「安南胡氏父子篡權弒主,欺瞞天朝,又設伏截殺天使,此等悖逆之臣,罪無可赦。」
「朕意已決,興兵南征,覆其偽朝,滅其國祚!諸卿有何看法,都說說。」
太子朱高熾先一步出列,躬身行禮。
「啟稟父皇,胡氏悖逆無道,擅殺天朝使臣,若不加以懲戒,恐不足以正藩屬之法,也不足以震懾諸國。」
這句話先把基調定下來。
打,可以打,而且應該打。
朱高熾太了解自己父皇的脾氣,這種時候若敢上來就說「不可出兵」,那後面的道理也不用講了,皇帝多半只會盯著你看,一直看到你自己心虛。
所以朱高熾先認可出兵,隨後才緩緩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只是兒臣以為,此戰當以討逆為名,破其軍,誅其首惡,待安南復立陳氏之後,仍使其為我大明藩屬,至於吞併其地,設府縣置官吏……兒臣以為,不妥。」
話剛落下,漢王朱高煦便皺起眉頭:「有何不妥?」
他看向朱高熾,語氣很直接:「我大明既然出兵,將士傷亡在所難免,若是只懲首惡不占其地,那這一仗圖什麼?替他們陳家主持公道?」
這話多少有點沖,但確實是武將最樸素的想法。
都打到人家家裡去了,弟兄們拿命拼出來的地盤,你一句「還是讓人家自己管」,那不是白忙活麼?
朱高熾卻不惱,耐心解釋道:「安南地處極南,與中原相隔千山萬水,道路艱險,河流縱橫山林密布,更有瘴癘之患,若將其納為郡縣設官治理,朝廷需常年派駐重兵鎮守,調撥官員治理,輸送糧草物資。」
「其地貧瘠賦稅微薄,本地產出甚至不足以供養駐軍官吏,常年需要內地財政貼補耗損,連年累月得不償失,於國無益。」
太子表態之後,春坊大學士解縉緊隨其後:「陛下,臣附議太子殿下,胡氏擅殺天使罪無可赦,朝廷興兵討伐,天下無人可說一個不字。」
「但討伐胡氏與吞併安南是兩回事,安南偏處南疆,山川險阻瘴癘橫生,其地雖有田土,卻遠不足與江南、湖廣相比。」
「一旦納入治下,朝廷不僅要駐軍守土,還要遣官治民,修驛道,設倉廩,置學官,建衙署,樁樁件件哪一樣不要錢糧?」
「今日看,似乎只是增一塊疆土,十年之後便可能是朝廷身上的一個沉重負擔。」
「以中原富庶之財,補貼南疆荒蠻之地,耗天下之糧疲天下之民,只為拓土虛名,實屬得不償失!萬萬不可!」
林川聽了半晌,心底忍不住嘆了口氣。
解縉這廝,有才是真有才,不識時務也是真的不識時務。
朱棣剛才那番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要滅其國祚,意思就是要將安南從此納入大明版圖。
皇帝的心思幾乎已經寫在臉上,,偏偏解縉這一幫文官還死磕經濟帳,糾結短期損耗,完全看不清帝王格局與長遠國運。
治國要真只看帳本,那還要皇帝做什麼?
找幾個戶部老吏,天天拿算盤珠子一撥,哪裡賺錢往哪裡去,哪裡虧錢就趕緊丟出去,天下豈不是早就太平了。
王朝有王朝的帳。
有些帳,算的是十年。
有些帳,算的是百年。
還有些地方,哪怕十年虧、二十年虧,只要占在那裡,便值。
顯然,太子和解縉眼下並不這麼看。
有了解縉領頭,其餘文臣也紛紛出列。
沒有人敢說安南不該打,聶聰等人屍骨未寒,皇帝又正值盛怒,這時候誰敢跳出來一句「陛下,當忍」,那基本等於嫌自己官帽戴得太穩。
所以大家的口徑驚人地一致。
打,可以,打完以後,最好趕緊回來,千萬別留下。
一時間,殿中的主和之聲倒也不是主和,更像是「主打不主占」。
翰林學士楊溥見眾人說得差不多,這才上前一步表態,不急不緩地說道:「陛下,臣以為,安南之患,不只在錢糧。」
「漢唐之時,中原王朝曾轄交趾之地,然自五代以來脫離中原已有數百年,數百年間其地自有文字習俗族群認同,民心早已疏離中原。」
「即便強行武力征服納入版圖,民心不服叛亂不止,朝廷常年疲於平叛耗損無盡,終究難以長治久安。」
「故臣以為,胡氏可滅,叛逆可誅,然其地不宜久占。」
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旁邊幾名文臣聽得連連點頭。
林川卻在心裡搖了搖頭。
還是老毛病,這群飽讀詩書的文官,滿腹經綸精於吏治,卻唯獨眼光短淺格局狹隘,一輩子只會算眼前的收支小帳,看不懂王朝千秋的國運大帳。
安南在他們眼裡只是瘴癘山嶺,窮鄉僻壤,一個怎麼看怎麼虧錢的爛攤子。
可在林川眼裡,那裡是大明南疆無可替代的戰略要地,價值無可估量。
論地緣格局,掌控安南紅河三角洲,便可直接震懾占城、寮國等南洋藩國,牢牢把控南海航道主幹線,將整個南洋朝貢貿易、香料航線、海上商貿盡數攥在大明手中。
到時南洋的硬木、礦產、香料、珍貨,皆可源源不斷輸入中土,滋養大明國力。
論國防屏障,安南歸屬大明,兩廣、雲南便多了一道堅實的戰略緩衝地帶,杜絕南疆藩國連年襲擾邊境、劫掠村寨、屠戮邊民的隱患,西南自此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