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聰見火候到了,不由大喜。
當即脖頸一挺,擺出一副任殺任剮的姿態,硬核逼宮:「羞辱?本使只是實話實說!
「倒是你們這對狗父子,謀朝篡位屠戮宗室,如今又不敢承認,整天躲在深宮當縮頭烏龜,臉都不要了!」
「現在兩條路擺在你們眼前,要麼乖乖把江山還給陳氏,還政退位俯首稱臣,要麼一刀殺了本使!」
說著,聶聰還伸手拍了拍自己脖子,一副擺爛躺平的模樣:「看見沒,本使脖子在此,有膽便取去!」
滿殿安南文武面面相覷,有所人都看傻了。
他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囂張的人,沒見過這麼囂張的人。
誰也沒想到,大明使臣竟是如此狠人,不遠千里遠赴異國朝堂,當眾求死,只為給自家換一個堂堂正正的滅國藉口。
胡漢蒼手指死死抓住王座扶手,青筋暴起怒火衝天。
可終究沒有動手。
因為他不敢。
殺人不過一刀的事情,很簡單。
難的是殺完之後怎麼辦?
大明會如何反應?
他爹胡季犛比胡漢蒼強多了,看向聶聰的目光殺意翻湧,毫不掩飾。
胡季犛生性暴虐,一生殺伐果斷嗜血狠辣,屠戮宗室清洗朝野,手上鮮血無數,何曾受過這等當眾羞辱?
大明使臣今日這般,無異於騎在他頭上拉屎!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他終究是老謀深算,尚存一絲理智。
當眾斬殺天朝使臣,等同於公開宣戰自絕於大明。
屆時永樂帝師出有名,百萬王師南下,安南必滅、胡氏滿門必死無疑。
怒火與理智反覆拉扯,胡季犛最終咬牙隱忍,強行壓下當庭殺人的衝動,沉聲下令:
「天使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今日先請入驛館休息,其他事情稍後再議。」
聶聰看了他一眼,冷哼道:「狗爺倆,速做決斷!」
若非胡氏父子離得遠,聶聰真想學一下漢使傅介子砍樓蘭王之事,當場砍了胡季犛父子。
此番走得急,準備的補充,可惜了。
朝會結束,待安南文武陸續退去,胡季犛眼底最後一絲隱忍徹底消散,滿臉暴戾殺機。
他立馬傳令心腹大將,下達死令:「你率親兵今夜前往驛館,將大明使團以及陳天平全部斬殺!」
.......
永樂七年,春。
廣西都司八百里加急奏報,沿途驛站晝夜不歇,換馬不換人直抵紫禁城。
奏報大明出使安南使團,全員遇襲,正使聶聰、護從官兵、隨行吏士全員殞命於清化驛站。
朱棣御覽奏報後,龍顏震怒。
自他登基以來,大明兵鋒所至,四夷臣服萬國來朝,大明天威遠播四海,從未有藩屬小國敢如此肆無忌憚藐視天朝!
區區安南胡氏篡逆餘孽,竊居藩王位份,受大明冊封沐天朝恩澤,竟敢公然截殺天使屠戮使團,簡直是喪心病狂自取滅亡!
盛怒之餘,朱棣心底又生出幾分後怕慶幸。
當初議定護送人選與兵馬之時,他本意調撥五千精銳明軍壓境護送。
是林川直言勸諫點破其中兇險,斷言大隊軍馬壓境只會逼得胡氏狗急跳牆設伏圍殺。
如今事實印證了林川的預判。
若當初真派了五千精銳南下深入安南腹地,此刻擺在御案上的奏報,只怕便不是「使團盡歿」四個字那麼簡單。
真折進去,損失的絕不是五千個人那麼簡單。
更麻煩的是臉面,堂堂大明五千人馬深入一介藩國,被人圍殺得全軍覆沒。
這消息要傳出去,蒙古人怎麼看?
西南土司怎麼看?
南洋諸國又怎麼看?
屆時大明這張臉都沒地方擱。
想到這裡,朱棣眼中的怒意非但沒有消散,反倒愈發深沉。
……
應國公府,林川聽聞噩耗,許久沒有說話。
聶聰這批人,是純粹的死士,是為大明霸業主動赴死的孤臣。
他們一行人從踏出京師的那一刻起,就早已看透必死的結局。
他們以身殉國血染藩境,只為給大明南下平叛,剿滅叛逆博取一個堂堂正正無可辯駁的開戰大義。
為國赴死,死得其所,卻也令人扼腕。
沒過幾日,安南遞呈的謝罪國書送至京師,送入大內。
國書寫得極為漂亮,遣詞用句恭謹謙卑,字裡行間皆是惶恐謝罪。
乍看之下,胡氏父子簡直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按照安南國書的說法,整件事情跟他們幾乎沒什麼關係。
陳天平並非真正的陳氏王孫,此人本名阮康,乃是陳氏舊家家奴,因為生得幾分相似,又熟知陳氏舊事,這才膽大包天冒充王孫逃往大明。
到了天朝之後,此人巧言令色蒙蔽大明君臣,意圖借天朝威勢返回安南奪取社稷。
至於清化之變……那就更跟胡氏父子沒關係了。
安南軍民得知阮康冒充王孫欺瞞天朝,又企圖禍亂本國之後,一個個義憤填膺,怒不可遏。
然後……他們就自發行動了。
無人指使授意,總之就是百姓很生氣,將士也很生氣,大家氣著氣著一不小心就把陳天平殺了。
殺陳天平的時候,又一不小心殃及了大明使團。
再然後,大明使團便一不小心全死了。
從頭到尾,安南王室清清白白,胡氏父子乾乾淨淨。
這套說辭若是拿去哄三歲孩童,三歲孩童大概都得猶豫一下要不要信,偏偏國書寫得情真意切。
胡漢蒼甚至表示,自己得知此事後大為震驚,已經將涉事將領軍民全部抓捕下獄。
大明若是不信,可以派官員前來審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除此之外,貢物也送了,請罪使臣也來了,姿態放得不能更低。
該磕的頭磕了,該認的罪認了,唯一沒認的就是自己的罪。
整套操作行雲流水,主打一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企圖靠著認罪示弱賠款納貢,糊弄過大明天子,規避一場滅國大禍。
林川後來聽說此事,差點被氣笑。
經典棄車保帥,下面的人擅作主張,上面的人毫不知情。
出了事,全是底下臨時工膽大妄為。
有了功,那自然是上頭英明神武。
這套本事,還真是海外皆宜。
朱棣看完國書,嗤笑一聲,眼底殺意更濃。
陳天平是大明送回去的人,聶聰是大明正使,使團是在安南王城被殺。
然後安南王室對此一無所知。
騙鬼呢?
朱棣打了一輩子仗,也在朝堂權謀里滾了半輩子,這種把戲他見得太多。
無非一句話,事情是我乾的,人也是我殺的,可你沒有證據證明是我下的令。
如今我把幾個替死鬼交出來,再賠些財貨,向你服個軟。
你堂堂大明天子,總不至於為了幾個死人,真把我一個藩國滅了吧?
胡氏父子賭的,就是這一點。
可惜,他們賭錯了人。
朱棣最煩別人跟他耍這種小聰明,尤其是在他已經決定收拾對方的時候。
「傳旨,召太子、漢王,六部九卿、內閣諸臣、五軍都督府勛貴武臣,入武英殿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