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行人司眾人而言，能以八品微官之身代天遠行殉職異域，換來朝廷雷霆征伐，身後萬世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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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買賣，血賺不虧。
一時間，不少行人爭相向前，紛紛拱手自薦，爭搶這樁旁人眼中的送死差事。
其中又以行人聶聰最為踴躍，神色激昂，甚至要上手拉著林川。
林川看得一陣無奈。
離譜，真的離譜。
別人避之不及的送死任務，這幫人搶得頭破血流，連家裡妻兒老小都拋之腦後，果然歷朝忠臣熱血都是相通的。
爭搶持續了片刻，林川看著眼前這名叫聶聰的傢伙，認真道：「你知道自己在爭什麼嗎？」
聶聰拱手：「知道，爭一死而名留青史！」
林川：「……」
好傢夥，回答得這麼直白，連包裝都懶得包裝。
他突然有點理解歷史上那些敢出使絕域的狠人了。
這幫人是不是都一個毛病？
林川耐著性子，再度高聲強調風險，最後確認一遍：「本公再次明言，此番安南之行十去難回，殞命風險極大，絕非危言聳聽，爾等依舊願去？」
聶聰神色堅定：「國公放心，若胡氏敬奉天威，臣便以禮相待，若胡氏悖逆蓄意行兇，我便當眾痛罵胡逆祖宗十八代，揚我大明聲威，死又何妨！」
一眾行人紛紛附和，士氣高漲。
他們常年司職外事，洞悉藩邦局勢，深諳朝堂布局。
都清楚朝廷此番護送陳天平復位，本就是師出有名的鋪墊。
胡氏篡位自立野心勃勃，已然觸碰大明底線。
朝廷缺的從來不是兵力，而是一個光明正大的出兵藉口。
使臣赴險，若遭殘害，便是胡朝徹底決裂，逆天叛上的鐵證，大明便可名正言順興兵南征平定安南！
眾人爭執不休互不相讓，人人都想爭下這樁千秋功名。
林川見狀徹底無奈，只能折中處置：「既然爾等心志皆堅無人退讓，便以抓鬮定奪，全憑天意。」
眾人一愣，顯然沒想到最後會是這種方式。
堂堂大明天使人選，最後靠天意決定，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但沒有人反對。
林川親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一個正使二字，揉成團，又依次揉了八個空白紙團，讓爭搶的九位行人依次抓鬮。
眾人紛紛打開紙團，大多人一臉失望。
唯有聶聰仰頭大笑：「天意如此！」
顯然他抽中了正使。
旁邊同僚紛紛投來羨慕目光。
實名羨慕他獲得機會，承擔這份榮耀。
隨後聶聰取來紙筆，揮毫潑墨親筆寫下一封遺書，交由行人司存檔留底。
其中內容並無悲苦哀嘆，只是簡單安排身後之事。
若身死異鄉，家中父母如何奉養，妻兒如何安置，一一寫明。
做完這些他將筆放下，神情平靜，已然做好以身殉國的萬全準備。
林川看著這位坦蕩無畏視死如歸的年輕官員，心中由衷敬佩。
「聶聰，你若此行平安歸來，本公保你調離行人司入六部任職，以你的資歷前途不會差。」
吏部尚書親口許諾，對於普通官員而言，無異於遞上了平步青雲的梯子。
行人雖是八品微官，並非一輩子就是八品得慢慢熬資歷。
行人司屬於歷練崗，跳板崗位，干滿考滿，常見晉升路徑由正八品行人升任從七品行人司副，最後升正七品司正。
或往外轉六部主事、員外郎、郎中，亦可入職都察院做監察御史、地方按察僉事。
資歷深厚者，直接外放知府為政一方。
很多名臣，起家就是行人。
聶聰本是三甲進士出身，授職行人，只需安穩考滿，便可平穩升遷。
此番若是立功歸來，憑藉出使功績，初步調任六部主事乃是板上釘釘的前程。
可面對實打實的大好前程，聶聰卻搖了搖頭，語氣坦蕩灑脫：「國公若需我平安歸來，那我此番捨身遠行以身證道，又有何意義？」
言下之意，早已置生死於度外，只求殉國明志揚威異域，為國開邊。
也正因聶聰這等視死如歸的漢使風骨，大明行人司自此開啟鐵血出使的全新模式，震懾萬邦。
……
次日。
朝廷正式下旨。
朱棣欽定聶聰為安南正使，負責承宣天子詔命與安南交涉。
同時任命監察御史薛嵓為副使，監察使團事務，輔助聶聰處理各項事宜。
除此之外，使團還配備通事、書吏、醫士、皂隸等隨行人員。
人數不多但配置齊全，畢竟這只是一次出使。
眾人護送陳天平南下，沿大明驛站一路前往廣西。
此時的大明境內驛站體系完善，官道通暢治安穩定，自然無需大軍護送。
真正危險的地方，在南疆之外。
廣西邊境山林密布，道路崎嶇，瘴氣遍地，土司雜居，對於外來的使團而言，那裡才是真正的考驗。
所以待使團抵達廣西後，由廣西都司將調撥百名精銳邊軍，讓這些熟悉南疆地勢的衛所將士護送。
隨後，他們將從鎮南關出境踏入安南土地。
......
安南，西都清化。
相較於舊都升龍的百年繁華，清化是胡氏父子一手經營的大本營，城防森嚴，處處透著權臣篡位後的緊繃戒備。
深宮之內，新王胡漢蒼面見太上皇胡季犛。
「父上，密探急報，漏網的陳氏餘孽陳天平，已逃入大明金陵，面見永樂皇帝告狀！」
「如今，大明已經派遣使團護送他歸國，要助他重新登上安南王位！」
原本閉目養神的胡季犛猛然睜眼：「你說什麼？」
胡漢蒼咽了口唾沫：「陳天平沒死，還找到了大明。」
胡季犛緩緩站起，臉色陰沉。
三年前他發動宮變，以雷霆手段奪取陳氏江山。
那一夜宮門染血，陳氏宗室幾乎被殺盡，舊臣清洗，勢力拔除，所有可能復辟的人都被他一一解決。
他自認為做得足夠乾淨，乾淨到陳氏這個名字，都應該徹底埋進土裡。
誰料百密一疏，竟讓一位王孫逃出生天，還直奔大明搬來了天朝上國的援兵。
胡季犛臉色鐵青：「怎麼會有漏網之魚？當年清查宗室，難道還有人遺漏？」
胡漢蒼道：「具體經過尚未查清，但消息已經確認，大明使團正在南下。」
胡季犛沉默片刻，緩緩問道：「如今局勢，你欲如何？」
胡漢蒼滿臉惶急，眉頭緊鎖：「大明天兵護送王孫歸國，名正言順，莫非我父子當真要拱手讓出江山？」